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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布尔乔亚:规劝与惩罚

2012-12-21    编辑:[周杭瑜]

核心内容: 路易斯?布尔乔亚的艺术创作与她传奇般的人生一样,充满了谜一样的诱惑,人们越是想清楚直接地解读它们,越是在其模棱两可的符号和语言中不可自拔。


路易斯·布尔乔亚 crouching spider 潜伏的蜘蛛 钢270.5 x 835.7 x 627.4cm 2003 作品由Easton 基金会提供
路易斯·布尔乔亚, avenza revisted 重访阿温扎 1968-1969 青铜、硝酸银制 青铜表面抛光 43.2 x 104.1 x 88.9cm 林冠艺术基金会收藏.



文/范雨萌

    路易斯•布尔乔亚的艺术创作与她传奇般的人生一样,充满了谜一样的诱惑,人们越是想清楚直接地解读它们,越是在其模棱两可的符号和语言中不可自拔。同样,在艺术史的谱系中也难以找到与其作品一一对应的、明晰准确的框架,她那风格多变、充满情感张力的作品早已打破时空的界限,在艺术风格缤纷变幻的二十世纪始终遵从着有关记忆、身体、性别的自传性线索,让一切试图将其归入某类风格或流派的举动显得浅薄幼稚。

路易斯•布尔乔亚出生于1911年,虽然自1930年代起就开始从事艺术创作,但直到1982年,纽约当代艺术博物馆才为她举办了第一次个人回顾展,这也是她首次在大众面前完整地展示其私密性的艺术创作,由此奠定了她在战后美国艺术中的地位。1989年,法兰克福美术馆为她举办了在欧洲的第一次重要回顾展,随后她接连参加了卡塞尔文献展和威尼斯双年展,人们在惊叹她长寿的同时,也对其旺盛的创作力和多变的风格表示由衷的钦佩。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路易斯•布尔乔亚的形象或是停留在《父亲的毁灭》(The Destruction of The Father,1974)中那个对父亲的背叛耿耿于怀,在成长过程中始终处于叛逆期的小女孩上;或是停留在尺寸巨大、危险丑陋却又能提供防御保护的“蜘蛛妈妈”(Mama,1999)上;又或者是那张由摄影师罗伯特•梅普勒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在瞬间拍下的照片,在那里,布尔乔亚手持自己的作品《小女孩》(Fillette,1968),微笑的表情中带有些许讽刺。这些形象彼此独立却又相互重合,各自彰显着不同的视角,却又都将注意力投注在欲望的压抑与爆发、人类的孤独与脆弱这一艺术家永恒的创作主题中。

2012年10月27日,林冠艺术基金会在798艺术区举办了“路易斯•布尔乔亚:孤身与共存”艺术展,这是布尔乔亚在中国的首次亮相,也是她去世后作品的首次大规模亮相。这些贯穿艺术家七十年创作历程的代表性作品,再一次引起人们对神秘且忧伤的布尔乔亚的兴趣,让人们重新审视并寻找布尔乔亚的作品对于当下的意义。

无论布尔乔亚的创作风格如何变化,使用的材料如何丰富,都离不开她对身体和性别的记录与描述,从其创作于1940年的早期作品“女性之家”(Femme Maison)中,就不难发现她出对身体和躯干的强烈兴趣,以及由此生发的对性别的质疑与消解,从而引入对个体交流、社会分工、责任与权力、孤独与脆弱等问题的思考。女性身体与建筑的组合是有机体与几何体、柔软与坚硬的碰撞,暗示出家庭不仅是女性需要用一生承担的责任和负担,而且是对她们心理及生理的一种束缚和压迫。身体是布尔乔亚在潜意识中进行自我解放的途径,她创作了许多关于女性身体躯干的雕塑,但大多畸形残缺、破碎断裂,缺乏传统意义上的美感,《天性习作》(Nature Study,1984)中带有性暗示的层叠乳房看起来更像是来自身体内部不断裂变的肿瘤,表现出她对女性性征的不满与恐惧。

同样的愤怒与厌恶还表现在她对男性特征及躯体的处理方式上,《迷宫塔》(Labyrinthine Tower,1962)坚硬的汉白玉质地搭配扭曲的男性生殖器造型,仿佛正在无情地嘲笑一个空洞特权的瓦解与崩溃。这种情绪还出现在《悬挂两面神》(Hanging Janus,1968)中,洞悉过去、预言未来的双面神Janus正无力地悬挂在空中,对过去的笃定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念如同疲软的阴茎,在现实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这种对身体和性别的矛盾在《父亲的毁灭》中达到了顶峰。在这件作品中,肿瘤一样的球体充塞着压抑、幽闭的空间,其柔软的质地仿佛在暗示危险的流动和膨胀,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将被恐惧吞噬。布尔乔亚对父亲的憎恨来自于幼年时父亲对家庭和母亲的背叛,这种背叛带来的痛苦始终伴随着她的成长,她憎恶父亲的压制和束缚,深陷于父亲造成的混乱与焦虑,对性和欲望充满矛盾与困惑。但另一方面,她始终没有放弃对父亲的依赖和希望,只是她越想回到过去,父亲的不忠和母亲的软弱就对她伤害越深,当她想要规劝自己时,却只能得到更多的惩罚。在这里,弗洛伊德理论中的俄狄浦斯情结得到了彰显,只不过主角由男性换成了女性,布尔乔亚在解构父亲的同时,也暴露出自己内心的恐惧与痛苦。

布尔乔亚是最早一批使用橡胶和人工树脂这类不定性材料的艺术家,在她看来“任何特定媒介或者技法都没有特权,不同材料会提供不同的可能性”。区别于前辈艺术家对永恒和稳定性的追求,她从不回避身体脆弱的本质,就像她所说的那样,“雕塑使我和我的身体联系在一起”。相较于视觉感知的纯粹与完美,布尔乔亚的雕塑更加关注对触觉的感知,她在一个视觉占统治地位的范畴内,试图通过身体的本质来寻找触摸的愉悦,以此来挑战男性在视觉愉悦中的权威以及视觉中的权利模式。

路易斯•布尔乔亚的作品表面上与父亲有这更多的联系,但父亲只是表面现象,她的最终目的是对自身痛苦的宣泄和对母亲的保护,编织在这里成为连接家、回忆和母亲的特殊线索。

在自家经营的地毯编织工坊中,布尔乔亚的母亲负责修补那些残破或破损的地毯。她的这份工作和她在家庭中扮演的角色一样,用尽心力地将分散破碎的各个部分联系在一起。布尔乔亚对母亲的“编织”和“修补”的能力抱有强烈的期待,在她看来这是一种保护的实施,确保她避免由父亲带来的孤独和遗弃,但同时她也强烈地感受到母亲在家庭生活中的缺失,以及她和父亲对母亲所承受痛苦的视而不见。

布尔乔亚为大蜘蛛取名“妈妈”,蜘蛛结网犹如母亲的编织,这只巨大的蜘蛛看上去并不友善,充满防御性和进攻性,预示着愤怒与威胁,但它同时也象征着勤勉、劳作和保护。这一意象在布尔乔亚后期的创作中不断被重复,与之前采用不锈钢和大理石材质不同,她用旧衣物拼贴出蜘蛛身体的部分,其情感中的进攻与防御逐渐转移到黏合与维系,这既是对母性本能的延续,又是对自己与母亲关系的重新审视。她说“缝纫是将破碎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联系成一个整体”,对于母亲来说,所有的保护和隐忍都是为了获得一个整体,也暗示出布尔乔亚恐惧孤独、遗弃和分离的深层原因。

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无论是局部的躯干还是拼合的身体,任何事物的表面性征并不是布尔乔亚作品意义的最终归宿,她总是在有意模糊事物间彼此对立的两个方面,但又都将其指向对记忆的探寻和表达。对于她来说,记忆是一切内容的来源,也是痛苦的根本所在,她对记忆无止境的重复既是为了摆脱苦难,又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她说“过去总是被现在斩断,当你忽然意识到过去正在离去时,那些消逝会让你感到震惊和伤痛。”当她得知童年时居住在法国的家已经被夷为平地时,她决定通过作品来悼念过去的记忆,《密室》系列(Cell,1900-1993)由此诞生。在那些满足观众窥视欲望封闭空间中,记忆的双重性得到了最大的彰显,从而将自传性与普遍性同时赋予布尔乔亚的作品。

路易斯•布尔乔亚的是当今最值得人们尊敬的艺术家之一,她的作品如同她的长寿一般,显示出“越老越聪明”的特点。与同时代的艺术家相比,她的创作早已跨越了笛卡尔式的二元对立模式,对身体和性别毫无回避的表现将多元性的情感因素带入了具体的雕塑作品中,不断地对父权结构和社会结构进行质疑和挑战。许多艺术史家将布尔乔亚归入女性主义的队伍中,事实上,布尔乔亚的创作几乎与女性主义同步,甚至走在了那些理论的前面。正是因为她探寻情感、记忆、脆弱、恐惧这些人类普遍本质,表达自我最内在的真实感觉,她的作品才能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内总是给予人们启发和思索,被不同时代的人理解。

如果说布尔乔亚的作品是她对情感的一种规劝,那么伴随她一生的痛苦和回忆便是对她的惩罚,而真实的情感和直面的表达则是拯救这一切的最佳途径。

(本版图片拍摄: 雷坛坛 (Jonathan Leijonhufvud) ©路易斯•布尔乔亚艺术信托机构版权所有,由VAGA, NY 特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