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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艺术2012年总第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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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82_黄河传说——段正渠的西北传奇

2012-07-06    编辑:[陈芳]

采访人_于海元

库艺术(以下简称“库”):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每年都要去陕北写生,对陕北的偏爱来源于哪里?

段正渠(以下简称“段”):这种偏爱和儿时的生活经历以及生活环境有关。我是在农村出生、长大的,在那里度过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和农村、农民有种天然的亲近,没有任何心理距离。加上平时所看的一些文艺作品中(比如文学和绘画)对陕北的渲染与描述,使我对陕北有种懵懂的期待和盲目的向往。1987年春节过后,我和两个朋友一起第一次去了陕北。但到陕北后一开始我几乎是失望的:光秃秃的山,麻木呆滞的人,单调平凡的日子……眼前的景物和想象的距离太大了。在和老乡朝夕相处了一段时日之后,才逐渐发现了隐蔽在表象背后的那些活泛和深沉,尤其是寒冷的深夜在窑洞中听酒后的乡亲用嘶哑的嗓门高唱信天游时,我就一下子明白了一直以来冥冥之中我是被什么所迷恋。于是便一遍遍往陕北跑,一跑几十年。后来去的多了,也比较熟悉了,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冲动,但许多记忆变得更醇厚,有些东西换了一种另外的方式吸引你。所以这些年抽空就去陕北走一走,画点画,同时也多增添一些感受。

库:您的创作面貌的不断发展变化与陕北密不可分,陕北为您提供了哪些启发与感悟?

段:去陕北之前,我一直在画着多种不同风格的作品。那时大学虽然毕业了,但还像学生时期那样东碰西撞,除了模仿大师的风格,作品内其实没多少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我第一次去陕北。在陕北,我觉出之前的不对劲,便试着用一些更为单纯、近似素描的表现手法,使画面色彩从浓烈艳丽转为厚重单纯,从片面地追求形式感向挖掘和表现作品内在意味去努力。之后一次次的陕北之行,使我有更多的机会经历种种体验,接触的那些人,经的那些事,听的那些酸曲儿都使我日渐深入地认识和了解陕北,甚至寒夜的灯火,荒原的夜路对我而言也开始变得意味深长。

库:在自然中写生与在画室中作画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段:我画的是农村题材,所以我只能往乡下去。写生是一种传统的创作方式,它能够促使艺术家更深刻地去认识和理解事物,去西北写生对我而言还有着一种特殊意义,不仅仅只是去捕捉和描绘陕北的春夏秋冬、风雨阴晴,而是我有机会在那里和那里的人一起过着那样的生活。这是一种切身的体验,是读书、看图都无法替代的。室内创作全凭脑子里的那些积累,容易变得苍白和概念,照片又太受局限。我也时常翻看下乡时拍回的照片,对我而言这是一种休息,是一种情景参照和图像记忆,通过这些,可以使唤起与之相关的其他的回忆。可能是创作方法的原因,我一直不大会用照片,一用就会显得僵死——对我而言图片其实已经是另外一种东西了。写生作品便是我的资料素材,我依托它们找到最鲜活生动的记忆,它们的指向性并非明朗清晰,然而它们富有意味。

库:您最初曾推崇鲁奥的绘画,后来将之与陕北那种强悍、旺盛的生命力所结合,形成了自己的造型风格,可否说是陕北孕育了您的艺术语言?

段:大学毕业后有一段时间很喜欢鲁奥的绘画,也画了一些这种风格的习作,但同样也是空泛的。1987年在陕北漫游之后,就开始很固执地想:陕北就是“鲁奥”的感觉,用别的方法去画都不对。第一次去陕北,住在米脂老乡家里,白天出去画画,晚上把画钉在墙上仔细琢磨。蓝天白云黄土地,南方学来的色彩,很漂亮,但又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觉得这不是我心目中的陕北。有天晚上在窑洞里听老乡唱酸曲儿,闹哄哄的,还听不大懂歌词,但曲调沧桑悲凉,即使唱歌的人嘻嘻哈哈,歌声里却始终有着一种凄厉。由于不大懂歌词,这凄厉又多出了一些神秘。于是,这酸曲儿于我便显示出了一种浓黑、厚重的情感色彩。我就想,我的陕北张挂在坚硬的窑壁上该像个年久的门窗一样结实透气,像地上的干枯的沙蒿伏贴才对,真正能代表黄土高原的颜色,应该是肃穆、庄重而又纯粹的。我所画的是生活的皮,应该去找它的灵魂。于是就开始尝试把色彩往单纯里往暗里画。这是最初的起因之一。另外,陕北的自然环境以及历史人文给我的感觉是神秘、厚重、苍茫的,从随处可见的城墙、古堡、庙宇,到节日的灯火,到土生土长的信天游,无不显示着历史的苍凉与生活的沉重,暗色恰好能表达这种感觉,能渲染出深重的氛围。加上个人的性格及审美趣味,这就是总把画面画得又暗又重的原因。深色带有一种神秘和不确定性,而黄土高原本身就是个谜,它就凝聚着巨大的力量,又包含着无限的可能,黑色隐喻了这种的内在的生命力。

库:这种呆呆、硬硬的独特造型是怎么形成的?

段:应该还和陕北给自己的感受有关。在我看来,那里的一切都是单纯的,那种纯粹能直击人的心灵。天地之间,空阔静寂,一切修饰都显得多余和累赘;人和事简单明了,用不着拐弯抹角;尤其是陕北民歌更是直截了当,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于是我开始越来越迷恋那种厚重简洁的力量,与之对应,便有了这种呆呆硬硬的造型。

库:您关注的大都是一些人情味非常足的陕北民间生活中的细节,为什么会对这些东西发生浓厚感兴趣?

段:有人说画家画画,画到一定程度其实画的就是他自己:自己的好恶、自己的经历……我想这话说的有一定道理。其实,我作品里的人和事全是我“编排”出来的,“编排”的依据除了来自于陕北,更多的是自己童年的回忆。尤其是这些年的作品,里面个人的成分越来越多。这可能和年龄有关,童年听到的一些传奇和故事,成长中经历的一些事……时常出现在脑海里。回忆本身也开始变得有意思,因为这里有距离了,以前根本不在意的东西,现在倒觉得很有吸引力。所以好多生活的细节是从我自己的生活中来的,从再平凡不过的乡土气息里,揉进个人的人生经历和体验,试图捕捉一种深邃的历史感和神秘感。

库:感觉您是一个特别接地气的艺术家,在艺术家当中,属于比较“土”的那一类,这也是性格使然吧?

段: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我也像当时许多艺术家一样,狂热地关注并参与当时的美术思潮,抽象、装置都尝试过,后来由于心里不踏实,就转身去了陕北,开始画陕北之后仍时常有别的诱惑干扰我,我时不时会觉得自己画的“陈旧”和“落后”,为此,我专门发了篇名为“坚持自己”的文章给自己壮胆打气,后来又遇到这样的诘问:都这个年代了画农民还有没有意义?我就想画农民有问题吗?到底是“农民题材”的问题还是我们自身的问题…… 我骨子里就是个农民,身上有着农民特有的固执。这也便有了几十年来我在绘画道路上一以贯之的坚持。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本性如此也从没有想过要去改变。

库:这么多年下来,陕北的风土人情,自然景物发生了哪些变化,让您高兴的是什么,让您痛心的是什么?

段:2002年春天,从山西临县克虎穿过黄河大桥,又到陕北的佳县城转了转,还在一个小酒馆里吃了顿酒。此时的佳县已远不是20世纪80年代、90年代的样子了。原来的渡口处架起的黄河大桥在浑黄的山河之间雪白的刺眼,也刺的人心里隐隐作痛。

虽然去的少了,但想的多了。许多记忆通过十来年时光的过滤,倒变得更醇厚,更意味深长了。这几年画的东西多了些神秘,有朋友开玩笑说有了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也多了些平静,回忆的成分更多了。这应该和年龄、环境的变化有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对农民的喜爱和尊重,对朴素和单纯的向往,对生命力的赞叹以及对蛮荒和神秘的敬畏也都没有改变。近二三十年来,国内社会环境和文化环境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这种变化作用在每个人身上,势必会影响到艺术创作。但我觉得,不论外在环境怎样变,我们这一代人心中的理想和坚持却始终没变,理想主义在我们心中的烙印实在太深刻了。

库:是否会担心有一天您所钟爱和描绘的人情风物会消失?

段:记得2002年春天,在临县克虎穿过黄河大桥,又到陕北的佳县城转了转,还在一个小酒馆里吃了顿酒。此时的佳县已远不是20世纪80年代、20世纪90年代的样子了。过渡的大木船没有了,原来的渡口处架起的黄河大桥在浑黄的山河之间雪白的刺眼,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隐隐作痛。榆林通往麻黄梁的公路一直是和长城并行的,几十年间,这道路宽宽窄窄也不知变化了多少次了,比起三十年前,长城快被啃光了,变得越来越瘦小,许多地方只是一溜微微的隆起。原本干干净净的道路两边,比前多出了一些房舍,零零星星的,通常还会有一个写了“农家乐”的牌子,有些贴了瓷片,有些被白色乳胶漆涂了。离公路远些的地方,时不时会竖起几支巨大的烟囱。由于地面相对开阔平坦,这烟囱就显示出突兀和蛮不讲理。自从发现油、煤、气之后,陕北很快富裕起来,人多了,车多了,唯一越来越少的就是往日的清净。被超重的大车碾压的柏油路面千疮百孔,黑乎乎的洒了一层煤,风一刮,遮天蔽日,烟尘过后,鼻孔就黑了……担心肯定是有的,但除了无奈还有什么办法?谁也不能阻止“历史的前进”。好在我关心的不是生活的现实,不是人情风物,对我来说山水可以变,景物可以变,人的情感却永远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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