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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艺术2012年总第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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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60_人、社会、自然:朝戈绘画中的“三位一体”

2012-07-06    编辑:[陈芳]

采访人_于海元

库艺术(以下简称“库”):您毕业后有过一段在草原上游历的生活体验。回头来看那段时光,它对您的绘画有着怎样的影响?

朝戈(以下简称“朝”):从一个人的成长维度上来讲,那是个重要的选择时期,选择回到大自然,回到一个人类有着久远生活方式的根源性的土地,或是某个民族有自己特性的聚集地区,这是我作选择时所看重的。这和其他人通常的选择有所不同,也造成了我作为一个艺术家或说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情感世界与其他人成长方向的不同。可以说我的情感生活不是被动产生的,它不是一个没有目的的自然选择,而是对广泛社会生活某一个方向有目的的追求,我希望能从这个方向上探求、索取到某种人性中可贵的东西。另外,这种选择可能也是某种逃避,比如说“都市生活”,至少某些方面我是逃避它的。

库:很重要的一点是,您从一个特定的地域经验中提炼出了一种独特的造型语言,而不只是到某一地区“采风”,搜集资料。这是否也是您当时选择回到草原的一个目的?

朝:应该说这个目的还是很明确的。当然也有不明确的地方,就像你在路上不会知道会碰到什么,也许是河流、湖泊,甚至是一些爬不过去的山,但这个路确实是经过选择的。做这个选择时我刚好25岁,我一直有一个理论:人的25岁特别重要,尤其是男性。这时无论是他理性的成长、情感的饱满还是意志的导向,都开始比较丰满起来。往往这个时候做的选择对他一生都有重要的作用。所以在这个年龄时做的选择,我自己看是非常重要的,不是歪打正着或是朦胧的,当然也要牺牲一些东西,但这是必须的。

库:可能对于画画的人来说,很早接触到您的作品,就是那些非常朴素、精致的草原素描作品。能不能谈一谈这种素描的气质的产生跟您草原经历之间的关系?

朝:作为一个造型艺术家,要怎样才能独立?我对自己有一个特别明确的要求,就是我要有一个能独立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同时又有能在造型方面表现它的能力。这在学校常规的造型训练中是得不到的,在学校里,我们能学到的是统一的东西,而我要获得的是一个能独立看待世界的能力。我当时对这个能力的追求还是挺明确的,在25岁时,我很明确地要自我训练,看能不能由我的眼睛、情感的尺度,去独立地看待这个世界。这个尺度,就如同语言的基因——“词”一样,我使用的跟别人的完全不一样,这是我所追求的。

库:您是怎样获得这种能力的?

朝:我当时在大学里工作,我日常所有的训练都包括这个内容,日常生活中的一个桌子、凳子或是一个图书管理员,我都会用我的视角、我的造型观来看他。所以,我有一种能力,就是我画一个造型的时候,可以画得比别人更有张力或者说力度,哪怕我们画同一个人,即使都画得像,但我的造型本身就可以更有力度。甚至我可能只画了他半个脸颊,还没有五官,但这一部分造型应该也是很有表达力的,这就是我作为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所必备的一个个性特质,具有一个真实情感的解析力度,这些都是经过有目的的训练形成的。

库:在您的文章中曾经多次提到过,对于一种古老文明或是草原生活方式的逝去的担忧和焦虑,这种担忧和焦虑现在还有吗?

朝:这种忧虑应该说是越来越强了,20世纪80年代,我们应该是青年艺术家中比较早地面对这些问题的人。当时我毕业论文的主题是“反对艺术创作的猎奇”,“猎奇”是什么呢?就是当时的艺术创作总有想表现某个少数民族的什么“特点”的趋向,而我的艺术基本上没有这点,因为我不把这些所谓的“边区”看成是对人类生活某种特别的补偿,而是把它当成我们正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所看到的人性全部是一样的,我不把他们当成一些很奇怪的、跟我们不同的、有特点的异类,因为一方面这是个很浅的视角;另一方面,从人性上来讲,你没把他们的生活当成正常生活的一部分,而是把他们边缘化了。我自己至少要避免这样做,所以这个路子我就避开了。所以我不强调服装,甚至不是绝对地强调民族特征,而是强调人性的特征。我力求把这个民族特有的,同时又是人类共有的部分的问题提出来,这样既表达了他们,也表达了人类共同的悲剧和忧患,这就把一个民族地区的艺术价值提高到了关于人类的共同叙述。所以,现在有人开始研究我作品的普世性,经常有观众,甚至是西方的观众,对我说他也有像我画中的类似的感觉,我们相距1万公里,人种也不一样,但他也会有同感,这也是我的一个目的。这也是对整个世界艺术潮流的一个独立的挑战,因为当今世界的艺术潮流是强调特性,而不是共性,也就是你画出一个别人没见过的风格、没阐述过的感情是主要的,而不强调你要表达人类共同的东西,即使要表达,也一定要是从一个个体上提取出来的。而我不完全是以这样的途径来工作,我也不满足于现代、后现代艺术的狭隘性,这种狭隘性,我认为是人类文化很多高峰时期都没有的。

库:说到人类共通的普世性价值,您曾经特别提到欧洲十国之行对您的深刻的触动,在那次十国之行中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朝:我为什么要进行这样一个广泛的考察,很多人都说要进行一个独特的考察,去那些别人没去过的地方。可我不是,我选择去那些对人类历史有主要影响力的地区。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我们中国艺术界的问题是什么呢?是狭小的自我开始成为一个大家不言自明的标准,甚至是绝对的标准。当时,我提出的问题是:人类有没有共通的、超越个体的准则?有没有大家共同认可的好的东西?这种好往往是指精神的方面,比如说“正直”和“爱”。

这些问题促成我要从一个更大的范围里去看人类已有的历史表象。艺术可以反映人坚持了什么样的情感,比方说希腊的艺术很纯洁,没有萎缩的情感,也没有强调暴力,而是强调英雄式的情感,英雄跟暴力在某个角度上也有共通点,但它们不是一个东西,英雄有某种高尚性,暴力是动物性的,而我们的时代,暴力的情感却被肯定了,甚至把这个情感当成主流了,西方的一些大批评家也曾谈到,说这个很有力度,这就很好,但他没分析这个力度是什么,实际上他只是强调了这个力本身。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巨大的盲区,只要求力度和新鲜,而不要人类情感的高度,其实人类情感也是有精华和糟粕之分的。

我的这个十国之行。大概是顺着西方的文化史的顺序进行的,西方文化的成长中,欧洲是比较晚的,比较早的是北非和远东地区,它们是根源,欧洲是受它们的影响,逐渐在这些艺术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人类很澎湃的艺术与情感的发展演变过程。所以之后,我完全有能力来判断我们这个时代发生的事,并且对它们进行价值上的判断,

所以这次考察,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很多人也走过这条路线,但他们没有深刻的印象,而我是在这里寻求一个人类生活的准则,想从历史中去探求在那些时代中,人们肯定了什么共同的有价值的情感,让我们不至于停留在对个人的狭小的解释,并让它成了我们这个时代唯一的标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坚决反对这个时代艺术的狭小性和人类性的丧失!

库:事实上,您刚才所提到的只针对自我的狭小性在今天的当代艺术中依然存在,暴力渲泄等等情绪更是已经在都市文化中司空见惯,并被作为偶像崇拜。这是否也从侧面带出了“城市化”给人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朝:乡村生活或者游牧生活跟都市生活到底有什么差别?先说乡村生活,他们是依赖于土地生活,这样形成的传统劳动的生活方式及情感,是人类情感中非常重要的组成和根源的部分,它决定了人类一个群落的最根本性的东西。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哪个地区都有一个关于这个地区基本情感的歌曲,日本有《北国之春》、朝鲜有《阿里郎》等等,这些曲子甚至比很多世界名曲都重要,为什么?因为它是在那块土地上产生的,依赖于这个土地最基本的情感的表达。当人类的生产力和能力增长时,都市化是必然的,不光是我们这个时代,像巴比伦这些最早的人类城市的兴衰,已经把我们现在的这些“城市化”问题基本上预演一遍了。城市还是给予了人类一些较为高级的生活方式,但缺点就是让人类逐渐地和自然隔绝,这个隔绝是两方面:一个是跟大自然的距离远了,再一个是人类不再依赖于自然,比如说对季节不敏感,原来是很有节奏的,比如冬季是箫条的,春季会有一个万物复苏的情感,秋季会有一种收获的美,它有欢乐、痛苦、贫瘠、丰盛,但这些在都市生活中都被抹掉了。都市生活的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人们生活在自己创造的“第二自然”里,而且开始跟“第二自然”产生了密切的关系,对世界的认识方式不再是自身的直接体验。这时候人类情感的质量会发生比较大的变化,我认为总体来讲不是太好,20世纪艺术主要的情感,就是都市的情感,甚至超越了民族地区。

库:这种都市的情感有什么特征?

朝:我自己做过一个总结,就是说当人依赖于“第二自然”的时候,人类的情感开始充满危机。一方面,都市能创造情感的舒适感,比如19世纪艺术有这些特征,那些非乡村的、都市的,会给人华贵的感觉,那就是种都市的情感,这种情感人们还是很向往的。

但到了高度信息工业化以后,又会出现新的情感,这种情感非常的危险,比如某些艺术所表达的宣泄、暴力、黑色等,这些都很有力量,这些情感也都是属于城市的,因为在农村牧区是没有的。我们当然要面对这些情感,但是我们要看到它的背后,也就是人类的变态,人们之间原来的纯朴关系开始变得冷漠,冷漠往往来自于城市,冷酷的表情甚至会成为时尚的表征,人们把它当成正面来欣赏。

我1994年去美国考察,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西方的艺术主要是都市化的艺术。那个时期,我也创作了一些如《我的西部》之类的作品,当然必须承认,这里面所表达的危机感也是来自于城市,比如《敏感者》所表达的,就是来自于都市文化的矛盾冲突性,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愿意回归到人类一些最基本的情感,就是关于大地的,关于共同悲剧的,所以,我现在多画一些小的风景,而不去画高楼大厦,因为,这个叙述依然是人类艺术中根本性的。我现在把都市性的情感总结为两方面:一方面,人会创造一个“第二自然”,这说明他的能力确实提高了;另一方面,当“第一自然”被隔绝以后,人是不舒服的。我通过一个普遍的观察,发现其实所有都市的情感都有共通性,20世纪的都市情感是过于发达,以至于是在畸形地发展,人们都开始排斥。比如原来西方人说对我的风景画不感兴趣,但到21世纪以后,他们再来看我的风景画就不这样说了,因为他们对都市生活的认识也在改变。

库:您现在还会经常回到草原上去走走吗?

朝:力求还是能够比较多的走走,我之前说的思路应该成为一条长的线索不断地向前发展,而不是停止在画几张好看的风景画,也不要仅仅停止在我对自然的一种认识。我近五六年来的风景作品和过去就不同,能表达出某种特别的寂静,像是一种巨大的沉默。而且这个寂静没有多少人能够很好地表达,这就是我现在新的持续进行的方向。

库:“表达出某种特别的寂静”这种语言是我很少能从艺术家口中听到的,它代表了您在艺术之路上的深度与敏感度。当现在的艺术家更多是在寻求新的观念、新的语言,新的样式时,像您这样独立的艺术家会不会有孤独之感?

朝:会有一点,但不光是孤独感,我简单说一下自己和世界艺术的关系,有两方面:一方面跟国内的传统,表面看好像我接近这个系统,但其实我是有独立性的;另一个,相对于国际的、正在全球化的这个系统,我也是有独立性的。有人会觉得我的作品过时了,但我不这么看,我的艺术所具备的现代性藏的比较深,同时,这种现代性不仅仅是20世纪的现代性,而是一个广义的、永远的现代性。

库:可否解释一下您所指的这种“现代性”?

朝:比如说波普艺术是某个时期的现代性,可能之后就被反对了,而我要表达的是更持久的人类支配性的情感。我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艺术是完美的,但是我会努力,我的艺术目标不是要挤进这个时髦的队伍,而是要独立的发表我在这个时代对人类或者艺术的认识,我在走一条所谓自己的道路。而且,当大家都朝一个方向去追求的时候。艺术也会失衡,所以往往这时候,一些重要的艺术家会去做使它平衡的秤砣,我是有这个使命感的。

库:从某个角度来说,可否说您的艺术与“土地”是联系在一起的?

朝:“土地”这个词有一点局限,“自然”这个词要好一点。要跟自然发生关系,这是我艺术的基础。我的艺术想囊括三个方面:人、社会和自然。人性是在这个关系里头凸现出来的,悲剧也好,痛苦也好,高尚也好,我是在这个空间里逐渐铸造出一个艺术的视角。
库:最后能不能谈一谈您最近的创作计划?

朝:最近继续在缓慢的工作。我前面说了一点,就是最近我会对自然有一个相对整体的叙述。这跟前几年不一样,前几年我的作品更像一个偶然的、孤立的风景作品,现在到一定年龄要考虑能不能形成比较完整的自然观,能不能获得整体看自然的能力,这是我现在逐渐寻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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