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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勃:隐身在日常生活中的平静戏剧

2011-11-01    编辑:[周杭瑜]

文/郝科

创新与怀旧是在不断行走的时间滚轴上两个始终相对的端点,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却无法抵御彼此在记忆凹痕中的悄然弥合与扩散。在王晓勃的绘画中,记忆是一场源于周边生活的平静戏剧,正如他自己所说:“我的绘画并不是要表达一种个人化的强烈主张,而是希望通过我的描绘让观众能够产生一种回忆的共鸣。”

单纯从形式上看,王晓勃的绘画作品与“前卫”或“当代”等流行的词汇似乎并无关联,就像唐诗与现代诗歌的格律差异一样泾渭分明。在平整的画布前日复一日的苦修式绘画,让冷静的笔调和精准的形体构成了一座完善自我心绪的空场,源于艺术家周遭生活中的熟悉形象依次出场——模特、朋友、朋友的朋友、被抹去面孔的熟人等——从头顶上散落而下的细密光线在照亮了他们身体上每一处微妙转折的同时,也褪去了她或他贯穿在日常生活中的、复杂的故事性躯壳。不论是健硕的男子还是身材纤细的女人,在王晓勃的很多绘画中似乎都静止在了某个本不该停滞的细微瞬间上。如在名为《颠倒的男人》的作品中,一个脸孔模糊的男子被雕塑般地固定在了他即将反身竖起的一瞬间,从上至下依次递减的光线终止在尖锐的地板边缘。不稳定的身体与失去立体感的地面间对立出的狭小缝隙,让整个画面陷落到一种不安的情景之内。而随着斑驳的墙壁逆流而上的浓重阴影,则用浑浊的弥散将这种不安囚禁入一个似乎永远也无法完工的封闭空间里。像是一场静谧的祭奠仪式,无力的语言被无法宣泄的悲伤所抚平,在与失重身体的短暂对抗中,凝聚在男子结实胸膛深处的仓皇与痛楚,在他的身体表面起伏成一块块极具力量感的肌肉。我们无法预知他对抗地心引力的最终结果:是会在短暂的肌体快感中穿越悲伤的音障?还是会在不可抗拒的宿命引力中重新跌回绝望的谷底?但延展的思绪并不能让画中的人物像电影那样继续演绎出我所预设的喜悦或悲伤,他只是会一直地停留在眼前这个即将跃起的静态瞬间上,并让迎着天顶升起的双腿被静默的光线曝光成一幕苍白且孤独的哑剧。在另一幅名为《伤逝》的作品中,王晓勃在相同的封闭场景中延续了关于缅怀与祭奠的主题。代表着亡妻身份的年轻女子和裸体的男子相拥站立在狭窄的墙角,宽松的衬衣和下垂的裙摆隐没了女孩瘦弱的身体,二人交错的脸孔再次将男子的表情埋葬进了浓重的阴影之中,只留下无法言明的伤感随着女孩凝神的双眸飘向了画外某个不知所终的“归宿”。

《颠倒的男人》和《伤逝》的母题均来源于发生在王晓勃身边的真实故事:一个曾经终日逍遥的男人,在妻子被癌症夺去生命后陷入到了无限的情感空洞之中,只能依靠向朋友无休无止的倾诉来抚慰内心中无法挽回的记忆之痛,并在泪水与酒精混合灌溉的无眠夜晚独自品尝着忧伤浓稠的度数。王晓勃将这段绵长且沉闷的情感经历在画面上变形成一段颠倒的生活梦境:被抹去面孔的男子在悖离了表情的叙事功能的同时,也将从内向外蔓延出的低沉情绪扩充进了整个画面。而那个被精心描绘出的女子本身则成为一个具象的“幻影”,宛如我们在面对清晰的老照片时所体会到的那种时光交叠的错愕感觉——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生命跃出了停留在此刻的具象躯体,并让“已逝的具象”吞没了正在顺着生活潮汐向前滑行的“真实的具象”——当来自不同时间断层的“具象”个体同时交汇进一个并无明确特征的平庸空间中时,纤毫毕现的形体也在负负得正的时光交错中被消弭成为一片“抽象”的回声。

在名为《颠倒的女人》的作品中,王晓勃用一位中年妇女的形象继续搭建着混合了孤独与悲伤情绪的生活梦境:妇女肥硕的身体在相同的静态沉默中,将《颠倒的男人》里的狭长空间拓宽成了稳定的正方形。时常出现在古典绘画中的唯美标识——精致的蕾丝、光滑的绸缎等——在王晓勃的绘画中却变成了一种对于真实的反证,被精心描绘出的“缺陷”——皮肤上的暗疮和斑点、挤压在堆积皮肉间的稀疏体毛、断裂的蕾丝花边和撑开的拉链等——附着在依墙倒立的肥胖身体之上,但女人安详的表情却似乎早已超越了其别扭的体态,而进入到了最深沉的睡眠之中。从天顶上飘落下的白色羽毛连接着隐现在深红色墙壁上的模糊倒影,轻盈的孤独与梦境中平缓的悲伤借由凝固的物象不停地敲打着密闭的墙角,并在连续的反弹中逐渐弱化成新一轮静默且纯净的观看。而类似羽毛等的细节隐喻在王晓勃的其他作品中也有体现,例如在创作于2009年的作品《持酒杯的女孩》中,一个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置身于一片尼德兰式的古典风景之中,她身后桌案上摆放的水果和精致的器皿等也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荷兰小画派”中那些恬静的静物油画,而女孩微微上扬的唇角则配合着开阔的风景和简单的首饰,将作品的整体基调引向了理想化的唯美情景之中。但当观者将视线转向画面左侧的地面上时,却发现在黢黑的树丛和阴影的掩映下,一只垂首的黑猫正在缓慢地走向画布的边缘。而就在这只语焉不详的神秘动物显身的瞬间,隐身在不详预感中的轻微情绪波动,也为王晓勃精心搭建起的梦幻世界割开了一道通向周遭现实的惶恐裂痕。而这种架设在唯美画面与不确切现实间的含混隐喻,在《蚕恋》和《水草》等系列作品中则表现为比例完美的女性裸体和大面积张扬的纹身间的视觉对比与虚拟融合。

在王晓勃创作于2010年的油画《听觉至上的柏玲》中,过去大量出现在他作品里的深色背景被一片温暖明快的色彩所取代了。身着白衫黑裙的柏玲——王晓勃的朋友之一——用右手轻挑起遮住双眼的面纱,在自己清丽的面孔周围掀起了一圈音波似的柔和光晕。而漂浮在柏玲身上的那些尖锐的刺状笔触,则应和着不可见的声音在透明的空气中波动的节律,同时又含蓄地将写实的形象连接进艺术家所构想的抽象概念之中,正如王晓勃所说:“在我的印象中,男人是视觉动物,而女人则是听觉动物。”

离开了《伤逝》和《颠倒的男人》等作品中低沉的情绪阴霾,经历了隐喻着温暖子宫和现实环境间关系的《水草》等系列创作,以《听觉至上的柏玲》为开端,王晓勃现在的创作更多地开始回归到对于潜藏在平淡生活之中的种种丰富关系的挖掘与萃取上,而这种挖掘也是以社会生活的最基本单元——家庭——作为原点的。在王晓勃还未完成的一件作品里,一对年轻夫妻的面孔被隐藏在画框的边缘之外,只留下他们并排而坐的上半身肖像安静地停留在不同的色块拼合之中。在这里,王晓勃希望通过不同色彩的象征意义和最日常化的身体姿态来诠释出不同夫妻间迥异的生活关系,并将这种探讨以系列作品的方式不断地完善下去,让隐身在日常生活中的平静戏剧继续闪回在纷乱现实与静默的画布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