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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之“新”的吊诡

2011-04-28    编辑:[周杭瑜]




Fabrica-威尼斯之镜-2009
    
文/郝科

新媒体到底是什么?——“新媒体艺术是一种以‘光学’媒介和电子媒介为基本语言的新艺术学科门类,它是建立在以数字技术为核心的基础上的。新媒体艺术的表现形式很多,但它们的共通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使用者经由和作品之间的直接互动,参与改变了作品的影像、造型、甚至意义。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来引发作品的转化——触摸、空间移动、发声等。不论与作品之间的接口为键盘、鼠标、灯光或声音感应器、抑或其它更复杂精密、甚至是看不见的‘机关’,欣赏者与作品之间的关系主要还是互动。连结性乃是超越时空的藩篱,将全球各地的人连系在一起。在这些网络空间中,使用者可以随时扮演各种不同的身份,搜寻远方的数据库、信息档案、了解异国文化、产生新的社群。”——当书本上的冗长解释将新媒体定义成一个随着科技不断发展的新鲜的艺术过程,并将其归入到由互联网引发的虚拟交互范畴之内时,我们不禁又对其概念进行进一步的追问,“新”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互联网上传播的图像和文字将寻求新奇的眼睛带领到世界上的各个角落的时候,人们对鼠标的熟悉程度在很早之前就已超过了旧日对于纸笔的依赖,以数字技术为根基发展起来的新媒体艺术的“新”字本身其实已不是一种代表前瞻性的绝对概念了,我想“新媒体”在今日的炙手可热恰如之前“后现代”、“前卫”和“非主流”等名词的普遍流行一样,充满标榜与时尚的味道。因为有着太多用“新媒体的新瓶”装载“陈旧的观念之酒”的作品在各色展览中滥竽充数,那么将所有那些借用电脑技术或模拟数字形象而完成的艺术作品都称之为“新媒体艺术”是否恰当呢?而近几年风光无限的新媒体艺术展览及艺术院校中纷纷上马的新媒体专业所表现出的单一性也不禁让人对“新”字表现出更多的困惑与怀疑。


罗斯·飞利浦-视频网-2009

新媒体艺术发展至今所表现出的某些“单一性”并非是表面上的不够多元与丰富,借用VIDEO、计算机和光学媒介等手段制造出的多变视听效果很容易让人忽略其内在的、对于某些即定标准的盲目尊崇,类似之前在油画和雕塑中饱受质疑的符号化的“大脸形象”等正以更加隐晦的方式嵌入到许多关于新媒体艺术的理论研究及作品的精神内核之内。

强调媒体概念的理论研究

首先,从理论阐释的角度来看,很多研究新媒体的专著都倾向于将“媒体”的概念摆在艺术之前来彰显科技的进步对于艺术的影响,及由此所带来的、从表现形式到艺术观念的全新变化等。对于梳理新媒体艺术的发展脉络来说,从媒介更新的角度来谈艺术形式的变化是有其积极意义的——“新媒体艺术不同于现成品艺术、装置艺术、身体艺术、大地艺术。……新媒体艺术说白了就是数码艺术,其表现手段主要为电脑图形图象(computer graph),即许多业内人亲切地对其简称道的CG。

其实新媒体艺术的范畴具有‘与时俱进’的确定性,眼下他主要是指那些利用录象、计算机、网络、数字技术等最新科技成果作为创作媒介的艺术品,因此新媒体艺术已经在不经意中深入到了现代艺术的各个领域中去了。”——但当众口一词的理论化阐释将新媒体艺术的媒介概念无限放大的时候,“数字艺术”既是新媒体艺术的错觉也成为一种潜在的认证。理论上的引导在很大程度上弱化了艺术本应具备的包容性,从数字技术入手的思考方式恰如美术史中对于19世纪末期“印象派”和“后印象派”形成时期对于光学研究的强调一样,将艺术家主体的能动性简单地归入到科技进步对其产生的巨大影响之内。而当我们阅读当时的大师作品时,他们作品间表现出的明显的风格差异却不能用一种简单的技术信息作为线索来归类,而如梵高、塞尚、高更等在当过着隐居乡野生活的艺术大师,他们的作品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当时新兴的光学科技的直接影响也有待进一步的考证。而在理论上对于数字科技代表新媒体艺术的定义也导致了一种对于形式认定的偏执,在很多所谓的新媒体作品中呈现出的形式过载倾向就是例证。

换句话说就是很多艺术家的创作观念完全可以通过传统的艺术形式更好且直接地传达出来,最终却选择复杂的数字技术来制造一种更加美好的视觉效果,并日益满足于形式呈现的新奇效果,而其创作的精神内核并未跟上自我形式探求的更新步伐。

同样,学院化的新媒体艺术教育也将“数字技术等同于新媒体”的硬性观念灌输给学生群体,在各大艺术院校一年一度的生毕业创作展览上,我们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数字技术表现的视觉惊喜,却很难在众多被定义为新媒体的作品之前感受到创作者对于技术与观念间关系的深入思考,而以新媒体为名的数字技术对于其他专业的渗透也时常显示出一种嫁接与移植的生硬痕迹。以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近年来的毕业创作展为例,在观念上趋同性表现的越来越明显——通过对于身边细小物质或现象关注引申出一整套华丽的视觉表象——而制作技术的日臻完美与单个作品展示规模的日渐庞大也已形成一种约定俗成的套路,对于呈现的关注与观念单一性之间的矛盾显示了学院教育对于新媒体技术应用和掌握方面,以及新媒体艺术的市场化等问题的强调。而这也给观者造成一种错觉,即新媒体艺术最重要的不是艺术上的创造,而是如何引导艺术应用新技术占领市场和吸引眼球。当然,这也许与新媒体艺术一诞生就与商业化结下不解之缘有关。

在此,早期新媒体先驱艺术家罗伊•阿斯科特(ROY ASCOTT) 对新媒体艺术中呈现与观念间关系的阐述确实值得我们借鉴。阿斯科特认为对21世纪的艺术家来说,建构的问题比呈现的问题更重要。他说:“对网际网络、生物电子学、无线网络、智能型软件、虚拟实境、神经网络、基因工程、分子电子科技、机器人科技等等的兴趣,不仅关系到人们作品的创作与流通,也关系到艺术的新定义,关系到‘出现’美学(AESTHETIC OF APPARITION),以及互动性、联结性和转变性。‘出现’美学取代了旧式的‘外形’美学(AESTHETIC OF APPEARANCE)——后者只关心物体的外观和某些具体的绝对价值。然而新的‘出现’或‘形成’美学(AESTHETIC OF COMING-INTO-BEING)则试图透过科技文化的转化演变技术,与世界中看不见的力量形成互动。”

日益廉价的互动性艺术

罗伊•阿斯科特在上世纪80年代对于艺术“互动性”的理解与展望已经变成今天日常生活中的一种常态,手机和电脑等电子设备上日渐完善且人性化的互动界面让普通人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内都能享受到科技互动所带给自身工作和生活上的便捷感受,当iphone手机上的互动界面已将许多新媒体艺术家所追求的互动性带入到时尚达人的手提包之内时,作为判断新媒体艺术的理论准则之一的“互动性”在展览中的表现自然也会受到更为严格的审视。

以去年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的名为《解码与编码:国际数字艺术展》为例,展览集中展示了各国艺术家利用数字技术创造的一系列新媒体艺术作品,它们包括屏幕动画以及强调互动与参的大型环境作品等。作为本次展览的官方发言人之一的王春辰也将本次展览定义成一次高水准的新媒体艺术展览——“虽然新媒体艺术在中国刚刚开始,但已经有很多中国的视觉艺术家都在尝试着用更多技术的手段来创作作品”——展览本身也以“符码”、“互动性”、“网络作品”三个主题作为基本结构来进行展示。其中利用计算机代码创造的抽象或具象形象可以伴随着观众的干预而做出反应也是本次展览的宣传重点之一。

但是在展览现场的大多数作品表现出的互动性却并未超越日常科技所带给观众的互动体验,而对于作品背后技术复杂性的彰显也成为很多抽象作品的潜台词。例如在由乔舒亚•戴维斯创作的《密集画》等作品中,由flash编程生成的抽象数字图案在屏幕上漫无目的游走,多变的色彩和相互缠绕的光亮线条显示了艺术家本人对于flash软件良好的掌控能力,却让作品的意义始终停留在软件技术试验及程序变种的浅显层面上;而在另外一些作品中,巨大的虚拟蒲公英、树木等形象会随着观众的动作而产生相应的变化,在作品本身充满趣味的同时却也将艺术家本人对数字艺术“互动性”的理解与日常生活中游戏机所带给参与者的娱乐体验完全重叠在了一起,而这种并无太多深意的“互动性”对于艺术本身又有多大意义呢?——与其耗费的巨大财力与空间相比,作品本身带给观者的娱乐感受却显得相当廉价。

当然在这次展览中的很多作品也表现出了艺术家对于新媒体艺术中“互动性”的一种新型的探索。例如由Fabrica小组创作的《威尼斯之镜》,作品本身从表面上看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或者说没有耐心的观众只会将其看作一面普通的镜子,而当你在镜子面前停留数秒之后反射的镜像便会逐渐浮现在镜子之中,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观者动作变化的痕迹也被准确地记录在了镜面之上,当你离开镜子面前之后,你的身影还会在镜中停留一段时间,并且与下一位耐心在镜前凝视过的观者的身影相互重叠并产生新的镜像。在我看来,这件作品中体现出的“互动性”恰是对我们当代生活状态的一种隐喻:与传统意义上的镜子不同,对于数字技术的引用将镜像反射的延迟效应凸显了出来,这正如我们在由互联网构成的虚拟世界中所经常遭遇到的那样——个体的真实身份在昵称的掩盖下与他者遭遇并发生了意外的重叠,由此引发出的身份模糊与误解也成为网络生存的一种常态;无数的图像和文字让我们在很短的物理时间之内体验了他者曾经历过的漫长时间,这个由数字点阵构成的幻彩世界围拢起一个时间的陷阱,让我们在无法停歇的层层点击中将自身真实的时间抛洒进由虚拟平面所呈现出的“真实时间”之内;可以自由发表言论的网络平台让不同的信息在相同的时间平面上发生重叠,并在不同的物理空间之中共同扩充着有限此刻的无限纬度——“延迟的岁月”与“快速流过的时间”、“模糊的个人身份”与“网络IP号码的唯一性”等共同构成了我们每日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这种对于当下生存环境进行深层思考的“互动性”作品却时常被淹没在众多炫耀着最新技术表现与有着绚丽视觉表象的新“媒体”艺术作品之中。

综上所述,今天我们所谈论的“新媒体艺术”之“新”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变成一种理论研究上的吊诡,当很多曾经的探索与试验变成今日规范新媒体艺术发展的准则与窠臼时,艺术家若能放下对于“新”诚惶诚恐的追逐心态,而用所谓的“旧”媒体真正关注和思考与自身密切相关的生存现实就显得弥足珍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