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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行走——吕胜中答《东方艺术·大家》

2011-01-27    编辑:[周杭瑜]

核心内容: 从80年代深入陕西农村,与民间剪纸艺人一起研究和整理中国传统民间文化,到85美术新潮创作的整个时代的文化灵魂“小红人”,到2004年起执教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吕胜中走过了一个从吸收与创造,到发散与保护的漫长过程。



纽约前波画廊 吕胜中个展 展览现场

采访/整理:周雪松
图片:前波画廊提供

编者按:

从80年代深入陕西农村,与民间剪纸艺人一起研究和整理中国传统民间文化,到85美术新潮创作的整个时代的文化灵魂“小红人”,到2004年起执教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吕胜中走过了一个从吸收与创造,到发散与保护的漫长过程。2010年11月,我们欢喜地看到吕胜中在美国前波画廊既2000年的个展后,第二次的个展中,新作《迷宫人面》的精彩呈现。此次本刊特邀吕胜中与本刊编辑记者进行一次书信访谈,就其过去的艺术及教育历程进行一次深入的梳理和回顾。

《东方艺术•大家》:如果将您以往的经历分做两段:一段是吸收与创造,指您经过80年代亲身前往农村,吸收民间艺术的精华,再经过酝酿与沉淀,后来创作出具有当代性的实验艺术作品;一段是发散与保护,指后期尤其是从您接手央美实验艺术系的教学工作开始,您更多关注的是怎样教学,以及怎样保护中国民间传统文化。(当然不是说把您的经历完全割裂成毫不相干的两段,我想您的这两种经历一直以来都是相互渗透的,只不过在不同的时间段内各有侧重。)您是怎样在这两种状态间转换的呢?这种转换是外在影响的,还是您内心的选择呢?

吕胜中:我们在行走,路途上一定有所遇。当年走进乡土、走向民间并不知会遇到怎样的情景,之后会发生怎样的故事。比如,我初涉年画,原以为这样的技法粗陋简单,当我走近了,却见到色彩套版以少胜多的诀窍,恰如西洋点彩派通过合乎科学的光色规律的并置,让无数小色点在观者视觉中混合,从而构成色点组成的形象。我到陕北之前,原以为可收集到若干造型奇异的剪纸,当我走近了,却见到每一张窗花都凝集了中国古老传统文化的文与质,它们都不是什么“单独纹样”,当满窑洞窗上的花儿在白日的阳光、夜晚的灯火映照下连接成一片,我从中读出中华民族千秋万代本色生命的鸿篇巨帙。    

这些偶然相遇成为我在学校课堂上所不能得到的人文新知,后来经过酝酿与沉淀,生发了一些带有实验性的作品——呵呵,其实这都是顺其自然的去向,得到的也是不可预期的结果。在1985年前后,我原本并没有去搞“前卫艺术”的企图,是因为以传统民间艺术语言现代转换为思想方法而进行的带有实验性质的艺术创作受到社会各界好评,大家认为这就是当时的“前卫艺术”。

在1980年之前,喜欢民间艺术之很多,但研究很薄弱,我之前查阅有关资料文献上面几乎众口一词地说,创造它们的乡村农民“没有文化”,民间美术的好在于“天真质朴、栩栩如生”云云。而我考察中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民间的巧人往往是精通传统民俗文化的智者,可以说他们一个人的作品基本上都可能构成一套完整的知识系统。并且,那些花样造型根本不是模拟仿照自然的真实而来,他们使用常态的眼睛和造型的原本法式表达自己的思想,是超越现实的境界,是酝酿成熟的艺术。呵呵,我知道这些,就想告诉别人,这可能就成为你说的“发散”吧。

实验艺术系在中央美术学院的成立与传统民间艺术的确有一种割切不断的关系。外部看来,原有的民间美术系撤销了,一个新的实验艺术系诞生了,我从原有的教学岗位上离开了,到这里创办一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专业……这样的剧情很像一个前世今生的故事,甚至叫人觉得有点荒诞。但深入思量,传统土壤永远是创造现在和未来的立足,而文化的昨天与今天的分界不过是我们在夜半子时的自然而然的转身。可以说,这之间不应存在什么痛苦的纠结,只是教学上投入得多,几乎全部耽误了我个人原先计划研究的几个课题,个人的创作也少了。呵呵,有时候会有点失落情绪,但转念一想,已经是新的拥有。

看来,你说的“外在影响”与“内心选择”都是必然的经过,而且,“外在”是必须面对的,就像走路碰上了,你是躲不过去的,我既然选择往前走,就要解决路途所遇的一个个课题。


吕胜中 迷宫人面006 125cmx90cm
 

《东方艺术•大家》:六年来您执教与央美实验艺术系,“实验艺术”这一艺术概念的“实验性”与“先锋性”,似乎与学院教育有着某种冲突之处,您在教学中是怎样处理这两者的关系呢?在这个刚刚成立6年的新专业中执教,相信您的教学同样是实验性的,走过这六年,所谓“教学相长”,您自己与教学或创作,有什么新的认识呢?

吕胜中:目前,我为“实验艺术”这一概念在学院教育中的定位并非与“先锋”或“当代”等同,“先锋”与“当代”作为艺术的前缀,通常往往标志着观念表达的冲锋陷阵,在工作中具备一定的实验性与实验精神,但教育中的“实验艺术”是艺术表达思想方法与工作方法的教学,如:从灵感当中提取问题,主题思想表达的有效性价值确认,寻找合适的物质与技术语言以及媒介形式,以及实施完成与展出等系统性的课程。

在西方近代艺术史上,“学院派”曾经成为社会艺术潮流的对立面,因此,人们总认为学院意味着保守。其实,学院的矜持并非保守,它不可以将正在发生的社会文化现象或尚未稳定的风行概念当成学术名词,但学院从来都是集中人类智慧并孕育新的创造力的摇篮。不是吗?近十年来,在强调以西方古典写生技法与写实风格作为基调与主流的高等专业艺术教育结构中,“实验艺术”的概念逐渐在中国各美术院校以及专业普遍性地介入,并开辟出一个个充满活力的专业教学板块。它和学院教育中的传统造型艺术专业完全不必冲突,已然成为标志学院改革道路上和而不同的大美景观。

六年多学生已经毕业百余人,他们出了很多优秀的作品,有的同学已经成为众人瞩目的艺术新人。他们必定是明天的太阳,我想,今天奋力托起他们,一定比我做几件作品、剪几张剪纸更有成就感。等他们飞起来了,我再去想别的事吧。

《东方艺术•大家》:最近您在纽约的前波画廊的个展,我们惊喜地看到了《迷宫人面》这一新的系列作品。研读了您博客上发布的《迷宫人面-款识》,您把人的生命比喻为一个“重门紧锁的城堡”,“每一个步入世界的人生都会在各自的经由中创造出不同的生命的迷宫”,是一个有趣的想象。在浮世中,面对无数的人面,生命充满着无限的未知和绚丽,精彩地浓缩在了您的“人面迷宫”里。从以往到现在,您的作品中总是怀有某种民间的“神秘经验”,神秘性从古至今就是艺术的魅力之一,能否谈谈这种神秘性与当代艺术的关系?

吕胜中:啊哈,解决路途所遇的一个个课题,就是要打开“重门紧锁的城堡”啊。所谓神秘,是在我们尚未进入实质、走向通透的时候,当我们穿越了迷宫的曲曲弯弯到达出口,看起来神秘经验却原来通俗易懂。就像当年我在夜晚陕北的荒郊野外与村民们一起经历“转九区”的行进仪式。行走中我一直被这神秘莫测的举动所圄,当到达尽头走出来的时候,我站立的地方正是我进去的地方,这让我大吃一惊,恍然大悟,原来我已经演示了一次生命现象的全程,这是一种有关生命哲学的体验,它一点也不难懂的。

后来,以这次体验为灵感来源而创作的作品《彳亍》(也称《神路》)1988年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大家都认为这是当代前卫艺术。我想,是因为这是最能够显示生命本色的经验,它有着跨越文化时代和历史的力度。假若我们将“转九曲”这样的传统仪式视之为当代艺术中倡导公众参与体验性质的作品,我想,每个参与者都会获得一个思想的过程,这个思想过程的结果就是走出迷宫、解除神秘、到达通透。

《东方艺术•大家》:新作品的款识中您说,“一个人要让自己通向终极的圆满,就必定要穿越生命的迷宫”,这种比喻在90年代的《神路》中也有呈现,您似乎一直都很偏爱“迷宫”这种视觉样态,它是这个复杂多变的外在世界映照在您内心里的影像吗?您觉得您自己是否达到了某种“终极的圆满”?这种经历苦难之后走向圆满的心境似乎是某种修炼,这么多年您一直用剪纸这一形式进行创作,剪纸是否也成了您生命中某种必不可少的修炼了呢?
20多年来,一把剪刀为您独辟蹊径,剪出了您探索中国民间传统艺术之路,剪出了浓缩中国民间人物造型之魂的“小红人”,并成为85时期学院派先锋人物。作为85时期最早将从中国传统艺术中挖掘营养的艺术家之一,您是怎样看待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先锋艺术的呢?

吕胜中:最近的一组《迷宫人面》受到关注与夸赞不少,我想可能是大家看我好久没发布新的作品,而给予我的鼓励般的喝彩。其实这样的类型以前就在我的作品中出现过,这次做了六件显得集中而已。不过,当我从繁杂的教学以及行政性工作中抽身出来,操起剪刀,从一张纸上某一个位置进入另一个状态的时候,我眼前已然不再是琐碎社会世象中的风景,我知道,复杂多变的外在世界依然令人惶惑,在这里却成为我一次次曲径通幽的演练。     剪纸不同于绘画,剪开了,纸张就不复原有形态的完整,剪刀在纸上的游走也就是全部精神与思绪的游走,我必须在这个过程中平静和谐身体与心情,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这既像走路又像是在体味人生的历程,有举步为艰也有否极泰来……其实,每一个到达的前途都是驿站,在这里领取到下一个目标的方位以便继续你的行程……这对每个珍爱生命的人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修炼,只不过我用剪纸的这种形式有机会进行反反复复的演练,心境越发明净通透。

呵呵,很多人说类似“剪刀辟出蹊径”的话,我觉得有些害臊,就像投机分子找到冷门作文化钻营。我以为,那本是一个在文化主流中无人愿意探问的险径,我当时也是无知者无畏的贸然闯入者,并没有预设好一条打出来通向“先锋艺术”的道路,所以,我很感谢85时期那场轰轰烈烈的艺术新潮,它将我引渡了过去,连接起传统与现代之间断裂的缝隙。

《东方艺术•大家》:经过这许多年,倘若万物有灵的话,我想“小红人”确实成了您心中不能割舍的一个小小的“魂灵”,但正如您在博客中与“困惑小姐”的问答所说的,尽管您也想执意地改变,但很多人愿意看到小红人,那么无数次的重复中,您还能保有当年创作“小红人”初始时的激情吗?还是慢慢演变成了一种责任?

吕胜中:“小红人”剪了数不清,我回想一下,好像都是在平静与激情交替中进行——我并不认为履行文化责任就是冷静,而艺术创作中自我表达才是激情。如是,面对大众的需要而继续创作“小红人”这样的举动本身就应激情达成,何必非要在剪的过程中呢?事实上,几次《降吉祥》的行为表演作品所用的“小红人”,都是在工厂用模切的技术及其加工而成,车间众多达六、七十人在剪切、分拣小红人,场面壮观,热烈而又生动,岂一个激情了得!   

《东方艺术•大家》:对于传统民间艺术的保护问题,您已经振臂呼吁了很多年了,我想您的这种行为已经超越了个体对某种艺术形式的迷恋,而升华到一种身为文化人的责任感,或者如您所说,是一种“难以推卸的文化情怀”,这似乎是您在汲取了民间艺术精华,在创作上取得丰硕成果之后,对传统民间艺术的一种回馈。从艺术史的进程来看,西方18.19世纪开始就不断从非洲、亚洲艺术中汲取营养,丰富现代艺术的形态,那么在上世纪80、90年代,您的创作作为艺术现代主义进程的重要部分,与西方现代艺术的发展是一致的。我们可以说85时期,中国艺术史快速地(虽然未必完整地)完成了现代主义进程,那么进入新的时期,如果我们说是后现代主义艺术时期,当代艺术家还能否不断地从民间艺术中挖掘营养,并创作出超越现代性的作品呢?

吕胜中:有一本书叫做《造型原本》,这个书中的学问发端始于民间艺术以及原始性艺术,后来抑制不住,做成了以“原本”为立场梳理艺术史的一个课程。何谓“原本”?

在漫长历史文化的喧嚣中,“原本”总是隐藏在不起眼的背后默不作声,却又总是在艺术陷入困境之时及时地出现,仿佛一位告别舞台多年的老演员前来履行“救场如救火”的职业习惯。

因此,民间艺术不管是作为文化传统还是作为造型原本,都有可能为现在和将来的新文化建设与创造提供土壤和营养。

但我想提醒大家,正是近现代以来的文化“致用主义”导致了古老传统文化艺术在文化转型漫长时期中的不断毁损与消亡,导致了近年来到处都有但并未引起警觉的文化遗产保护中的“华南虎事件”。其实那里是我在振臂高呼啊,振臂高呼声音宏大的大有人在,但迄今为止,国家为此的巨大投入并为留住多少有形的文化遗产,无形的也缺少人采集整理与研究。我曾经在2004年提出“博物馆化”的理念,但响应者寡,我很惭愧我的无能为力。

值得庆幸的是,2005年我帮助国家文物局达成了民间皮影作为国家珍贵文物的一项开拓性的事件,由我参与鉴定验收、囊括全国二十个省区的六万多件明末至现代的皮影文物成为国家的收藏。也算是安慰自己良心的一件事。

《东方艺术•大家》:不论是在艺术教学、民间传统研究还是艺术创作上,一直以来,吕老师都给人以孜孜不倦、执着向前的形象。最后能说说您对未来的期待吗?

吕胜中:十几年前,有一位欧洲艺术家问我:吕,你是否觉得你的今天一定会比昨天更美好?我回答他:也许我无法明确分析与结论昨天和今天的是与否,但我必须告诉我自己:我的明天一定比今天更美好。因为我们在行走,我们一定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