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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与投资ISSUE57 / 2010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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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总编  左靖  卢迎华(特邀)
执行主编  董冰峰
编辑/记者  常旭阳、王昱臣、 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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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急之艺术

2010-09-10    编辑:[ 宝藏网 ]

文/王维薇

独立艺术写作者/艺术顾问,担任过典藏杂志记者和画廊经理,她期待以书写作为可持续性艺术对话的管道。作者信箱:vivifyart@gmail.com


新周刊七月中的封面文章一出刊,马上就在互联网上引起广大的回应,这篇《急之国:中国人为什么丧失了慢的能力》,瞬间有上万人跟帖,想来是大家在这个社会生活,心里都感凄凄焉。文章说到:“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中国人为什么丧失了慢的能力?资源紧缺引发争夺,分配不平衡带来倾轧,速度带来烦躁,便利加重烦躁,时代的心态就是再也不愿意等。”

这让我想起最近遇到的一个年轻艺术家,很久没见了,约我一起喝杯咖啡,到了咖啡馆,才坐下点完咖啡,还没开始聊彼此的近况,他就打开手提电脑要给我看他的作品,等咖啡送来了,这个艺术家对我的提案也快速进入结论:“可以的话,我想尽快办个个展。”

自从2008年年底的全球金融风暴之后,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对于年轻艺术家的需求彷佛瞬间成长了数倍,到处可见年轻艺术家的群展、个展,看似对于新兴潜力的积极挖掘,其实是年轻人的作品价格较低,在市场风头不好时,较容易销售。但是,年轻艺术家的作品价格真的低吗?根据我在两岸来回的观察,同样的一个价格,大陆艺术家二十几岁毕业没多久就达到了,台湾艺术家则要等到三十几岁,而日本艺术家则是要等到四十几岁才有可能。

艺术家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职业,看来,在大陆当艺术家,真是赚到了,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在中国以外的地方,大部分的年轻人都不可能一毕业就靠卖作品来养活自己,既然不可能马上当全职的艺术家,他们都必须要另外接活,有的在餐厅打工赚小费,有的接设计案,有的在和艺术完全无关的地方当上班族,一年一年,慢慢地磨,在未被注意到之前的这段日子,大部分的年轻艺术家只能在有限的时间、精力下创作,他们必须要在日常生活的挑战中努力坚持下来。而如果能通过这段时间的考验,作品渐渐被注意到,这些年轻人才能有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艺术创作上。

这段看似艰辛的日子,往往是艺术家日后持续创作的最佳养分,因为在这段日子里,他们对于艺术的思考,可以较不受市场的左右,而是以自己的喜好为基础,对自己的内心诚实,创作的时候,先不去想什么好卖,只专注在表达自身的思考。这种在艰难条件下产生的艺术作品,会让创作者更加坚定自己身为“艺术家”的自我认同,而这段修身养性的过程,对于一个艺术家的长期发展,是极为重要的磨砺过程。

在得到辅助金,开始拍第一部片“推手”之前,李安在家里当了六年的家庭煮夫,在这六年中,他没有任何作品,只是在每个可能的提案中,思索自己的脚本。艺术家陈界仁在开始接受双年展的邀约,密集参加国际性大展之前,也曾经过了七、八年没有固定工作,极为拮据的生活,然而他说,他的功力都是在这段时间内累积出来的,他阅读、思考,发展出自己一套完整的论述和价值体系。

相较于上一代艺术家关于国家社会的命题,现在年轻的艺术家更关注个人的内心和生命经验,在作品普遍更个人化的同时,我们却也看到,作品有越来越扁平化的趋势:许多作品来自一个瞬间的灵光,讨喜、可爱,却缺乏思考和深度,这样的作品精致、商品化,更容易被销售。但是,我却忍不住想,这样的作品,和商场玻璃橱窗里的名牌包包之间的差别似乎越来越小了?

一个年轻艺术家告诉我,她觉得现在竞争好激烈,什么都是钱,好像你不去竞争,就会落后了。然而,艺术家们竞争的标准究竟是什么?是下次在画廊的个展作品销售一空?还是三十年后,作品被重要美术馆收藏,并且被邀请在重要的文化论坛上发言?我们究竟应该要如何衡量一个艺术家的成功?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思考的,是“艺术”究竟是什么?它在这个世界的角色与功能,了解了这个问题,我们才可能接着理解“艺术家”这个身份。

以“文艺复兴时期”为例,中世纪的欧洲在经历一场夺去2500万条生命的黑死病之后,开始对教会的有效性感到怀疑,既然祷告和去教堂并没有让他们死去的家人幸免于难,面对生存,人们必须寻找另一种出路,于是有了文艺复兴时期的诞生。这个时期人们开始走出教会对天地的解释和控制,自行探索世界,在当时贵族和富商的支持下,越来越多的科学研究开始进行,这个时期发明的印刷机、铅笔和便宜的纸张、天文观测仪、罗盘和大型帆船等,奠定了日后人类历史以倍速发展的基础。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因为对科学的研究,开始讲究精确,在描绘人体前,艺术家会透过解剖来彻底理解人体结构,当时发明的透视法,对后世影响卓著。这个时期艺术家创作的命题,从过去对宗教的礼赞,渐渐转化成对个体的关注,对世俗生活以及人的生存状态,有更多的描写,即使是宗教题材,也会注入了人性和人类的思想感情,当时以人文主义思想为核心的意大利艺术对欧洲、西方以至对整个世界艺术的发展,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那是一个产生巨人的时代,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往往集工匠、科学家、建筑师、画家、雕塑家和发明家于一身。

文艺复兴时期发明的机械钟,演化到了五百年后的今天,已经让人类被“时间观”牢牢掌握,所有为了让生活更便利的科技发明,却只便利了我们内在对时间焦虑,如果可以一天完成的事情,绝对不会花两天去做,如果插队可以早五分钟点到餐,那就没有排队的必要,我们如此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却忘了去想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

有很多事情光是“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艺术尤其如此。艺术是客观世界在艺术家脑中的映像,是文明的具体结晶,因此每个时期的艺术风格都会受到时代思潮和自然环境的影响,因此在不同时代里,艺术有著不同的面貌。艺术史的发展,经历了一个接一个流派的挑战和改变,每个年代为数众多的艺术家中,最后能被留下来载入史册,并让我们这些后来者读到的,似乎不是当时单个展览卖得最好的艺术家,而是那些透过艺术创作,或捕捉了时代的变化,或颠覆了众生的常规,并藉此对当代文化的推进做出贡献的创作者,而这些,如果没有思考,如果缺乏深度,如果没有时间累积思考发展深度,单只是想什么样的作品好卖,是发生不了的。

艺术创作是一种手段,重要的是手段背后艺术家企图表达的想法,这个世界在科技发展的大提速下,只会越来越多元和众声喧哗,要如何透过不断的阅读和思考,来捕捉到当代的精神和现象,并在此基础上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和立场,是当代艺术家责无旁贷的任务,艺术家是社会的一面明镜,生活在这个文化中,吸纳了社会百态,经过自体消化思考,再用富创造力的方式表达出来,对当代的文化生产做出贡献,这里面,有对社会现象的反省,有对美学形式的研究,有对人生与哲学的思考,有对人类历史和艺术史的回应,这个职业不同于一般上班族,生活方式自由,也因此有它特殊的功能和责任,赚钱与否,的确是必须要解决的生存现实,但实在不应该成为艺术创作的最终目的。

我后来没有帮那个年轻艺术家筹办个展,他的确累积了一些作品,但这和作品的成熟度无关,这个年轻人急切地做了一堆作品出来,急切地想把作品变成钱,我在旁边看著这个过程,心理替他感到担忧,即使今天他真的有了个展,长远来看,我却不知道五年后他的艺术家生涯会走到哪里。只有真真切切地面对自己,面对艺术,才有可能把作品做好,而只要作品做得好,机会自然会来临。

希望他能想清楚这一切,并且理解我的担忧,同时看到我担忧的后面,那份期盼他的艺术生命长长久久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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