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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阿凡达,让生活更美好——新媒介时代的世界图景

2010-09-02    编辑:[周杭瑜]

很多年以后,当我坐在黑暗中,观看神迹般的《阿凡达》(Avatar)的时候,我会想起我和我的同学们在最后一堂“马哲”课上热烈讨论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我大学二年级,读哲学专业。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讨论的是一个我至今无法确切回答的问题——如何实现“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坐在最后一排的老岳显然对这样的命题感到悲观:革命,英特纳雄耐尔都显得无力,要想“全面而自由的发展”还不如“打针”。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就打什么样的针,反正不管什么事情到最后都不过是我们脑中一个反射的信号。老师的评语是:“如果打针可以革命,那我这门课算是白上了。”

打针不知道可不可以革命,但是,《阿凡达》告诉我们,睡觉是可以的:电影的男主角杰克在人类社会中是一个失意落魄的残疾的退伍军人,但他躺进仪器,进入化身“阿凡达”之后,便成为了一个身体健硕,具有非凡勇气和魅力的领袖。他不但获得了纳威族美丽公主的爱情,而且还带领着处于弱势的潘多拉星球的人民,打击了地球侵略者的嚣张气焰和不轨图谋,赢得了这场“维护环保”和“反强拆”斗争的最终胜利。这样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是一个残疾的退伍大兵永远都无法获得的。这就难怪在战争之后,杰克愿意成为纳威人,永久地留在阿凡达之中,留在潘多拉星球上。影片的最后当然是,从此以后,王子与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当然又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请别问“然后呢”。

看过电影之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无法释怀——当然,这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很想知道,在杰克真正进入阿凡达”的身体,成为一个真正的纳威人之后,他的本身“杰克”怎么样了?他还会安静地躺在那个棺材般的仪器之中吗?他死了吗?他去哪了?

杰克,你在哪?你还好吗?

《阿凡达》(Avatar)2009年海报


眼睛去革命——新媒介时代的公共表达

到底什么是“阿凡达”?

根据“卡神”(JamesCameron)自己的解释,这是一个来自印度语的词,指的是神降临在凡间的化身。在电影里的“阿凡达”产生于人类未来的一种科技。这种技术可以使得某个人将其精神和意念完整地注入到另一个以生物技术重新创造的躯体里,这个躯体便是“阿凡达”。

按照齐泽克(Slavoj?i?ek)的观点,在《阿凡达》这部影片中,关涉到两层需要我们体会到的现实:一层是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帝国主义的殖民行为的图景,另一层便是人们对于处于原始文明中未开化的原住居民的生活,具有异域色彩和色情性质的日常幻想。就像《谁陷害了兔子罗杰》(WhoFramedRogerRabbit?)里的卡通世界,还有《黑客帝国》(TheMatrix)里的数字现实一样,电影中的男主角杰克便是处于数字化的潘多拉星球,这个介于现实和想象之间的“虚空之地”。

然而,就是这样的“虚空之地”却永远都是一条康庄大道。现实的限制和困难总能在那个属于想象界的空间中得到挣脱和解决,最后的胜利的快感总是在属于幻想的现实中才能够得以实现。巨额的遗产最终被那些看得到,却摸不着的卡通族类所平分;尼奥以“一命抵一命”的献身,使得“锡安”与“母体”达成和解,成就了“母体”内部的平衡;而杰克也彻底地抛弃了“不完美的肉身”,永久地转移到“阿凡达”之中,心安理得地栖居于那个幻想的“虚空之地”。

经常有人拿《与狼共舞》(DanceswithWolves)来与《阿凡达》作比较,因为两者的故事结构以及人物和环境的设置都有太多容易引起联想的地方。壮美的大草原与神奇的潘多拉,土著印地安苏族人与原住民纳威人,邓巴中尉与杰克大兵,“握拳而立”与纳威公主,……但是,两者却有着本质的不同:《与狼共舞》中邓巴的革命是有血有肉,脚踏实地的,而《阿凡达》中那场华丽的胜利却是杰克在“化身”之中,在那片“虚空之地”完成的。

我们当然不能用现实来否定这些电影,现实主义那种乡愁式的原则完全不适合《阿凡达》或是《黑客帝国》这样的电影。这些电影已经不再是巴赞(AndréBazin)所说的“现实的渐近线”,而可以被看作是“现实的寓言”。在它们的背后是一个新现实的崛起,而这些电影正是这样的新现实的集中呈现。

那么,集中呈现的究竟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我们正在通过一种新的方式来认识现实和参与现实。我们不再像古代人那样面对面地问答和雄辩,也不用再承受电视、广播和报纸这样的传统媒介那近乎专断性的单向度的“耳提面命”。基于网络技术的新媒介正让每个人都在尽情地享受表达自己言论和观点的权利和自由,形成一种互动性的沟通。美国的《连线》杂志对新媒体给出了这样的定义,认为新媒体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传播。这样的表述是准确的,符合现实的。当然,无疑也是相当乐观的,这显示出在人们的观念中,对于新媒体那种开放的,自由民主,且无所不包的完满和彻底的满意。

事实也仿佛正是如此。当我们在网络上阅读过当日的新闻后,我们可以立即对其中的事件发表自己的态度,并与他人交换看法;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手机和相机,并借助博客以及微博的力量,来记录并制造出属于我们的“有图有真相”的草根新闻;甚至我们可以在网络上掀起,或支持或反对的巨大声潮,发动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全民运动。……

人们愿意借着新媒介来谈论媒体与民主之间的关系。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媒体的自由度以及自由所带来的高度发展是实现媒体民主的前提和重要基础,而民主则又反过来为媒体的自由和发展提供基本的评判标准和制度保障。而当代传播所仰仗的新媒介正是媒体民主自由的不二典范。

这些都没错,我举双手赞同,然而,问题是,在这个过程中,屏幕前面的我们做过什么?

我们坐在那张电脑桌前,点击几下鼠标,喝下一杯咖啡,抽掉半支烟。其他,什么也没做。形形色色的新媒介正在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阿凡达”。坐在白色屏幕前面的我们,亦被置身于那块介于现实和想象之间的“虚空之地”,BBS、聊天工具、博客,包括今天火得一塌糊涂的Twitter和微博成为我们的“阿凡达”(当然,这时它们的名字也被叫作“马甲”)。我们化身其中,高呼着口号,痛快地完成一场又一场的运动和革命。

那些由我们自身所营造的言论、影像、人物或是事件,甚至包括观念都已经不再提示我们去联想任何的现实,在“虚空之地”,这些言论、影像、人物、事件或是观念本身已经变得足够的坚硬,仿佛它们就是现实本身。

那个在无数块白色的屏幕上呈现出来的所谓“世界”,在所有人面前展开。它并不完美,它包含着所有可以想象的,甚至无法想象的,关于我们自身的缺陷、弱点,甚至是危机。但是,同时它也提供给我们任何你需要的途径、手段和工具。这时候,你只需要键盘、鼠标、眼睛和手,便可以改造和超越你所遇到的任何限制,甚至是实现一场革命。在这样的媒介场域中,那种对于对抗性的表达越是自由,越是强烈,越是充分,我们的情感就越是能够获得更大的满足。但是与此同时,我们行动的愿望也会随之变得越加淡薄。因为,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被“阿凡达在潘多拉星球上解决了”。于是,当我们再次回过头来,看到的不再是什么“真实的荒漠”,而是那个美好的完美生活,那个革命过后的“虚空之地”在现实中的映像。

这时,连我也不由得伸出大拇指要赞美它:阿凡达,原来是你,让生活更美好。

纳西塞斯的蜕变(MetamorphosisofNarcissus)1937年SalvadorDali


纳西塞斯——自恋是当今的新伦理

先讲一个古希腊的神话。

纳西塞斯(Narcissus)在出生之前便被认为将成为天下第一的美男子。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在纳西塞斯成年之后,见过他的少女无不深深地爱上他。但是,纳西塞斯对任何的女子都不理不睬,没人能够得到他的爱。直到有一天,跪在池塘旁的纳西塞斯看到了自己在水中倒映出来的完美面孔,竟然对其痴狂,深深地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有人劝告他要小心,但是他已经痴迷到不去在乎任何其他人或是其他事情的地步。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要去抚摸那个倒影,结果掉进池塘,淹死了。

《阿凡达》看起来很像是电影版的“纳西塞斯”神话:身残的退伍大兵迷恋于自己身强体壮的“化身”,从“化身”的身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以致对其痴狂,深深地爱上了他的“化身”以及“化身”所生活的世界。有人劝告他要小心,但是他已经迷恋到不去在乎任何其他人或是其他事情的地步,并最终以实际行动回击了那些对其“化身”保有质疑的人。“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要去抚摸那个倒影,”结果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得以永远居于那个神奇之境。

到此,神话变成了童话。

请允许我再讲一个属于我们的故事:我们能力平平,做的不过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我们有诸多的不满和无奈,但却无力为我们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善或是变革,更不用说是革命。直到有一天,我们打开电脑,坐在白色的屏幕前,我们看到“我们的世界”如此真切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可以了解任何我们想要了解的信息,我们可以表达所有我们的不满和无奈,并要求给出一个完美的未来。我们对其痴狂,深深地爱上了那个“世界”。没人劝告我们要小心,因为每个人都已经迷恋到不去在乎任何其他人或是其他事的地步。任何人从他进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栖居于此,从此无忧。

至此,童话变成了现实。

理查德•桑内特(RichardSennett)借助着这个“纳西塞斯”的古希腊神话,对“自恋”这个概念的内在逻辑进行了分析和说明。他的分析对我们理解上面所讲述的三个故事有很大的启发性。他指出,“纳西塞斯”神话的含义并非在于指出“自爱”是不好的。它的寓意在于告诉我们,将那些虚幻的对象误认为是真实存在的对象是一种多么危险的观念,认为通过自己在水中的幻象便能够认知现实,并可以据此做出对于外在世界的反应和改造是一种多么危险的行为。纳西塞斯的神话故事包含了两层意义:其一,对于自我幻象的迷恋会妨碍我们清楚地认识我们自己;其二,这样的迷恋最终会导致迷恋者自我的毁灭。纳西塞斯的悲剧在于,他只是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而忘记了自身实体的存在,忘记了水乃身外之物,以致对它的危险视若无睹。无论那个倒影多么地接近真实,多么的逼真,但是,倒影永远都是倒影,幻觉永远都是幻觉,把幻觉当作现实来对待,换来的只会是对自身的损害。

让我们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种“自恋”在当代的表现吧。在传统媒介时代,如果我们向别人说明,某个人生病了。就疾病本身而言,它便已经包含并具备了一种实在的意义,这并不取决于生病的人是谁,而取决于交谈的两个人共享了一个相同的关于“疾病”的概念,进而唤起了相同的情感。但在今天,当我们告诉别人,某一个人生病了的时候,那么,别人越是看到生病这件事给我们的情感上所带来的触动,他便越是相信这个事件的真实性,越是能够体会到他自身对于“生病”这件事的感觉。

这样的关系告诉我们,我们已经不再以什么共有的体验和标准来处理我们与外界的关系,而是以自我为标准来对待外部的世界。对于这个自我而言,意义和情感的边界只是延伸到“倒影”所能够涉及的范围为止。一旦“倒影”的投射失败,意义便会消失;当然,反之,如果投射有效地话,那么,共鸣也会变得更加强烈。

这种关系最终所导致的结果是,我们不再关注“我在做什么”这样的问题,而是更加在乎“我感觉到的是什么”。具有实际效用的行为只会具有负面的价值,因而被彻底的忽略了,在这个过程中,感情色彩才是至为重要的。“同样的,关于他人的情感动机的疑问也贬低了他人的行动,因为重要的并非他们做了什么事情,而是人们对他们在做这些事情时的情感的幻想。”因此,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缺少行动的愿望,我们更愿意“以情动人”,而非行动,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实际关系变得冷漠而单调了。

神话也好,童话也好,现实也罢。其实,它们无非讲的都是同一个故事:人们把自己的幻象当作现实,并乐此不疲,倾心于此。无论其中的故事如何地梦幻美丽,到最后都逃不过那个“纳西塞斯”式的悲剧结局。

《黑客帝国2:重装上阵》(TheMatrixReloaded)2003年DVD封面


Matrix——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在电影《楚门的世界》(TheTrumanShow)的最后一场戏中,楚门终于克服了各种障碍到达了绘制着蓝天白云的那堵墙,这里便是“世界”的尽头。楚门走上了梯子,推开了那扇门。这样的场景像极了马格利特(RenéMagritte)的那些超现实主义绘画中的场面。

楚门推门而出的时候,一定是百感交集。他没想到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虚构的环境,一个自己信以为真的公开舞台;身边的人们不过是些训练有素的演员;他的整个生命和生活都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影棚中的,24小时不间断的电视真人秀节目。他一定会把“推开门”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视为是一场伟大的革命和解放。他突破的不止是一扇门,而是那个从一出生便开始蒙蔽他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观念,或者说意识形态。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全世界的观众都一起为他拍手叫好。

但是,楚门的革命到此为止。那场完美的好莱坞式的爱情结局,告诉我们,楚门不过是打开一扇被意识形态禁锢的大门,走进了另一个意识形态的世界。只不过,这个世界更加“真实”,或者说“接近真实”。

波德里亚(JeanBaudrilltard)在他那本著名的《拟仿物和拟像》(SimulacraandSimulation)中分析了真实与形象之间的多重关系。一开始,形象是真实的反映;后来,形象遮蔽了真实;再后来,真实早就不存在了,但形象却掩饰了它的不存在的实质,让所有人以为形象背后还有一个真实;最后,形象终于成为了彻底的“拟仿”(Simulacrum),它与真实完全无关,既不在乎真实是什么,也不关心真实是否存在。最后这个阶段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一切都是拟仿,一切都是幻觉,再无任何真实可言。

据说,波德里亚的思想深刻地影响了电影《黑客帝国》(TheMatrix)的创作。导演沃卓斯基兄弟(TheWachowskiBrother)甚至想邀请波德里亚来做这部影片的顾问,但是却被波德里亚拒绝了。波德里亚认为,沃卓斯基兄弟甚至没有读懂自己的这本《拟仿物和拟像》,没有理解他的思想,居然天真地认为在那个虚构的拟像世界Matrix之外,还有一个真实的锡安。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否如此,但是,在电影《黑客帝国2:重装上阵》(TheMatrixReloaded)里,沃卓斯基兄弟终于借“造物主”之口,告诉大家,所谓的“真实的荒漠”,所谓的锡安,也不过是Matrix所创造出来的又一个“世界”而已。

对于我们当今的新媒介时代的日常生活而言,无所不在的数字媒介构建了一套新的虚拟象征序列,一套“拟仿”整个社会存在的“拟仿物”。对于我们来说,介于我们自身和现实之间的屏幕,也就是表象和自身之间的间隙是永远预设了的。在这里,“真实”便是屏幕上所呈现给我们的“现实”,而非我们可以感知的现实。虽然这样的“真实”只是现实的影子,但是,“影子”对于今天的我们却是全部的意义。从这个意义上,“屏幕”便是《楚门的世界》里的那堵墙,是绘制着蓝天白云的“世界尽头”。

村上春树在他那令人感伤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一书中,借男主人公之口讲述了最终决定放弃逃走,留在世界尽头的宿命和无奈:“失去影子,使我觉得自己恍惚置身于世界的边缘。我再也无处可去,亦无处可归。此处是世界尽头,而世界尽头不通往任何地方。世界在这里终止,悄然止住脚步。”

最后,我还是想回到电影《阿凡达》身上来。作为一部科幻片,《阿凡达》所达到的境界和高度是我们这些还处于“喜羊羊”阶段的中国观众所难以企及的。它引导我们思考的不仅仅是一个有关电影本体发展的问题,更是有关社会图景,甚至是人自身的生存行为和方式的发展趋势的问题。

有人开玩笑说,潘多拉是一个高福利且环保低碳的星球:它的照明和通讯不消耗任何的能源,花草树木本身就能发光,且相互间有网络相连;每个人的房子是集体分配的,共住在一棵大树上,不必担心房贷;医疗也是公费的,如果谁生病了,只要将他脱光衣服,放在神树下,大家一起发功,便可康复。

当然,你可能会说,这只不过是另一个乌托邦罢了。没错,人人都知道,这是乌托邦。但是,电影却向我们许诺,并发出邀请:只要有了“阿凡达”,我们的生活便会变得更美好。所以,赶快进入你的“阿凡达”,欢迎来到潘多拉星球。

但是,在沉思很久之后,我决定,我还是留在地球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