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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艺术与投资20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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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阿尔弗雷德?雅里剧团

2010-08-12    编辑:[周杭瑜]

安托南•阿尔托
曹雷雨译

阿尔弗雷德•雅里剧团

所有艺术形式都相继声名扫地,戏剧也在所难免。人类的一切价值观念都处于混乱、缺席和扭曲的状态,我们在如此痛苦的不确定之中来思考这种艺术或那种形式的脑力活动的必要性或价值,就会发现戏剧观很可能深受其害。在每天都有的形形色色的演出中,我们要搜寻某种绝对纯粹的戏剧观,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如果说戏剧是一种娱乐活动,那么有太多的严肃问题需要我们加以注意,戏剧中没有一丁点可视为转瞬即逝的东西。如果说戏剧不是一种娱乐活动而是真正的现实,那么我们怎样才能恢复它作为现实的地位并且使每场演出都变成一个事件呢?这正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

我们总是难以相信,不能接受幻觉。在我们看来,戏剧观不再具有继续以文学或绘画中某些观念为特征的某种独一无二、绝无仅有、完整无缺的辉煌和感染力。当我们提出纯粹戏剧观并试图赋予它具体形式之时,我们必须面对的首要问题就是能否找到能够给予我们最基本的信任,简而言之,能够与我们共同合作的观众。因为与作家和画家不同的是,没有观众我们就一事无成。的确,观众是我们的事业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戏剧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得到拯救的东西。一门完全以不可能获得的幻觉力量为基础的艺术除了灭绝之外别无选择。

文字要么有要么没有幻觉力量。它们具有自身的价值。然而,布景、服装、姿态和假哭决不会取代我们所期待的现实。这正是症结所在:对一个现实的创造,一个世界空前的喷发。戏剧必须给予我们这个转瞬即逝却又实实在在的世界,一个与客观现实相切的世界。要么戏剧变成这个世界,要么我们没有戏剧照样能活。

有什么比警察行动更不值得一顾同时又更不祥可怕的场面吗?社会熟知这些演出,这些演出的基础便是社会控制人民的生活和自由所采用的宁静安详。警察准备突袭时,他们的行动就像一场芭蕾舞中的舞蹈。警察来来去去。凄厉的警哨声划破长空。所有行动都呈现出一种令人痛苦的庄重。包围圈渐渐形成。这些乍看起来似乎无足轻重的行动逐步显现出意义,正如当前已成为关键的空间问题一样。那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房子,房门突然全部打开,一群女人从屋内鱼贯而出,就像是去屠宰的牲畜。情节变得更复杂了:警网仅仅是为对付一群女人,并非是为追捕一伙罪犯而设。我们的情绪和惊诧都到达了顶点。没有什么比如此结局的舞台布景更能给人以深刻印象了。我们肯定同这些女人一样有犯罪感,而且与这些警察一样冷酷无情。这的确是一场完美的演出。对,这就是理想的戏剧。这种剧痛、这种犯罪感、这种胜利、这种满足感就是观众离开我们的剧场时被赋予的心境和情感。他将为演出的内在动力所震撼并与之对抗,这个动力将与他整个生活的忧思与牵挂直接发生关系。

幻觉不再仰仗于行动的可能或不可能,而是取决于它的交际能力和真实性。

现在,我们的意思清楚了吗?我们要说的是:我们推出的每场演出都是一场严肃的游戏,我们努力的一切目的就在于这种严肃性。我们所针对的并非是观众的心智和感官,而是他们的全部存在。他们的存在和我们的存在。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全部押在舞台上所展现的演出中。如果我们没有如此清楚而深刻地意识到我们生命的基本组成部分与那场演出息息相关,我们就看不到进行实验的意义何在。来看戏的观众知道自己将经受一次真正的手术,不仅是他的心智而且他的感官和肉体都处于危急关头。从此以后,他将以去看外科大夫或牙科医生的方式去看戏。当然,他以同样的心态知道自己不会死去,但这是一桩严肃的事情,他不会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如果我们不相信自己会尽可能深入地触动他,我们就不能认为自己胜任于最基本的职责。他必须深信我们能够使他尖声惊叫。

阿尔弗雷德•雅里剧团
第一季:1926-1927年

戏剧的传统手法已经过时。如同今天,我们不可能接受蒙蔽我们的剧场。我们要的是眼见为实。每晚都以与昨晚全然相同的仪式不断自我重复的演出再也不能赢得我们的支持了。我们正在观看的演出必须是独一无二的,它必须让我们感到它如同生活中的任何行动、环境造成的任何事件一样史无前例和无法自我重复。

简而言之,我们借助于这样的剧场重新与生活建立联系而不是与之隔绝。如果我们没有如此清楚地感到自己的部分内在生命卷入了舞台上所展现的行动之中,那么观众和我们都不会正视自我。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我们的演出迟早都会成为迫使观众微笑的那种。这就是我们事业的目的所在。

这就是观众离开我们剧场时必须感受到的人类的剧痛。他将被眼前展现的演出的内在动力所震撼并与之对抗。这个动力将与他整个生活的忧思与牵挂直接发生关系。

这就是我们唤起的命运,而演出将成为命运本身。我们试图制造的幻象并不依赖于行动逼真的程度,而是取决于它的交际力和现实性。每场演出必将成为一种事件。观众必须意识到眼前上演的是自己生活中的一个场景,而且是一个重要的场景。

总之,我们要求我们的观众密切参与、深度介入。谨小慎微并非是我们的关心所在。我们的每场演出都是一场严肃的游戏。如果无论我们的规则会把我们引向何方我们都下不了决心去遵循,那么我们就感受不到这场游戏值得一玩。来看戏的观众知道自己将经受一次真正的手术,不仅是他的心智而且他的感官和肉体都处于危急关头。如果我们不相信自己会尽可能深入地触动他,我们就不能认为自己胜任于最基本的职责。他必须深信我们能够使他尖声惊叫。

实际上,我们不得不尽可能地逼真足以表明我们对一切戏剧手法的鄙视,因为那一切构成了传统所谓的演出(miseenscéne),如灯光、布景、服装等等。有一个完整的生动性可供我们安排,但这与我们所关注之事无关。要我们返回蜡烛时代不费吹灰之力。在我们看来,戏剧的本质在于其无法衡量性,这使它无法与进步相符合。
我们的演出是否被赋予现实性和清晰性往往取决于某些难以察觉的发现,它能够在观众心目中制造最大的幻觉。就演出(miseenscéne)和规则本身而言,我们勇敢地把自己托付给机会,只要说这一句就够了。在我们想创建的剧团中,机会将成为我们的神明。我们不怕失败,不怕灾难。假如我们不相信会出现奇迹的话,我们就不会踏上这样一个危险的航程。然而,只要有一次奇迹就足以回报我们所付出的努力和耐心了。我们指望着这个奇迹。
不依照任何规则而是凭借自己的灵感工作的导演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发现我们需要的东西。凭着他不得不搬演的剧目,他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获得一个出类拔萃的创作,他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找到令人不安的元素,这种元素能够将观众投入预期的怀疑状态。我们的成功全部取决于这一抉择。

然而,我们显然要同具体的文本打交道;尽管如此,我们要搬演的作品属于文学。我们如何才能使自己对自由独立的渴求与遵循某些文本所强加的指示的需要并行不悖呢?

就我们试图为戏剧提供的这个定义而论,只有一个东西对于我们来说似乎是不可否认的,只有一个东西似乎是实实在在的:那就是文本。但是,作为一个独立实体的文本,它存在于自身,自给自足,这不是就我们少有恭敬的精神而论,仅仅是就发音换气而言的。这就是我们关心的全部内容。

我们感到戏剧中极具约束力并且首先从根本上可破坏的东西就是把戏剧艺术与绘画艺术以及文学区分开来的东西,那台把一个剧本变成一场演出而非继续保持文字、意象和抽象概念的可憎而累赘的机器。

我们希望将其缩减到小得不能再小并且覆之以行动的严肃性和恼人性的就是这台机器。

一个失败剧团的宣言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混乱的时代里,在这个充满诽谤和无边无际否定的时代,在这个一切道德价值甚至于艺术价值观似乎都在化为从前难以想象的深渊的时代,我竟然认为自己能够创造一种戏剧,至少可以开始尝试去振兴普遍遭到蔑视的戏剧价值,这真是愚蠢之极。但是,有些人的愚蠢以及其他人的欺诈与卑劣使我未能完成此举。
此次尝试只留下这篇宣言。

1927年1月,阿尔弗雷德•雅里剧团即将推出它的第一部作品。剧团的创办人都深知组建这样一个剧团意味着何等的绝望。他们做出这一决定并非无怨无悔。大家不要误会了。正如大家所料想的那样,戏剧并非是一桩生意,但它却是一群有才华者倾全力投入的一次尝试。我们不相信,我们也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东西可以称作戏剧,我们看不到与这个称号相称的实体。有一个可怕的混乱状态成为我们生活的负担。从精神角度来看,我们生活在一个关键时期,没有人想否认这点。我们相信一切不可见的威胁,而我们与之斗争的正是不可见本身。我们完全耽于发掘某些秘密,而我们想揭示的恰恰是大量的欲望、梦想、幻象和信仰,它们导致了我们不再相信的这一谎言,也就是似乎被人嘲弄地通常称作戏剧的东西。我们想复兴某些并非确定有形、未受永恒幻灭污染的形象。我们在创建的不是一个井然有序地演戏的剧团,而是要把头脑中一切晦暗隐蔽的东西以一种客观有形的投射显现出来。我们没有试图像人们以往那样、像戏剧所特有的那样提供不存在之物的幻象,而是要把能直接激发思想的某些场景、某些不可磨灭和否认的形象呈现在人们的眼前。人们会通过直觉而无需任何转换去理解即将出现在舞台上的物体、道具甚至布景,人们不会再把它们看作它们所表现之物而是看作它们真正所是。严格地说来,我们只能把演出(miseenscéne)即演员的行动看作是一种不可见或秘密语言的可见符号。每一个戏剧姿态的背后都包含着一切宿命和神秘梦遇。生活中一切预言性和神性的东西,一切符合预感或出自头脑中一个丰富的谬见的东西迟早都会出现在舞台上。

显然,我们的事业由于期望太高而愈发危险。然而,重要的是我们不怕一无所获,人们能够理解这点。我们相信,根本就没有人的思想无法填补的空白空间。显而易见,我们承担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我们的目标就是回到戏剧的源头,不管是人类的还是非人类的,并且使它起死回生

具有梦幻般的晦暗和魅力的一切,萦绕在我们脑海中的那些黑暗的意识层面,我们都想看到它们在舞台上光彩夺目、获得成功,即使它们带给我们的是毁灭,因惨重的失败而遭受众人的耻笑。我们也不怕会付出多大的努力。
我们把戏剧看作是真正具有魔力的表演。我们的注意力不再投向观众的眼睛和直抒胸臆,我们正在努力创造某种能够展示内心深处动机的心理情感。

我们认为不应该去再现生活本身,这个目标不值得追求。

我们自己正在盲目地探索这种理想戏剧。我们仅仅在材料层面上知道做些什么和如何去做,但我们相信机遇和奇迹将会给我们展现未知的一切、给我们坚持揉捏的贫乏材料赋予高深的生命。

不论我们的演出成功与否,那些参加者将会明白自己参与了一次神秘的实验,思想和意识领域中重要的一部分肯定会因此得以保存或丧失。


安托万•阿尔托
1926年11月13日

附言:这些手纸般的革命者,这些肮脏的渣滓想让我们相信,如今创办剧团(好像文学就值得费心,就很重要,好像我们从未在别处安身立命)是反革命行动,好像革命是从来都碰不得的禁忌。
可我认为没有什么想法可视为禁忌。

在我看来,对革命可以有多种理解,其中共产主义者的理解似乎是最糟糕、最有限的,是懒汉的革命。我要大声宣布,政权是否从资产阶级手中移交给无产阶级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在我看来,这并不构成革命。革命并非仅仅是政权的转移。我认为,以关心生产必需品为主并且因此坚持不懈地依靠机械化手段改善工人际遇的革命是阉人的革命。我从那个谷粒中没有得到任何营养。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患病的主要原因之一在于暴力疯狂外化和无限增生,在于一个不容我们的思想有生根发芽机会、进入人类关系的异乎寻常的设施。在每个沉思默想的阶段,我们都被机械化逼上了绝路。然而,真正的病因还很深,要分析清楚得用整整一本书。现在,我只能说最迫切需要的革命就是时间的倒退。让我们回到中世纪的心态甚或是生活方式中去,然而这的确要靠一种质变,此后我才会认为我们已经完成了唯一值得谈论的革命。

如果我们要去摧毁点什么,那就是大多数现代思维习惯的根基,无论是欧洲的还是别处的。我向你们保证,正是由于这些习惯,超现实主义者们比我矫揉造作得多,他们对人形物体的敬重和对共产主义的尊崇都是最好的明证。
如果我要创造一种戏剧的话,我所要做的事情将会与众所周知的戏剧大异其趣,正如淫秽下流的演出与古代神秘剧毫不相干一样。


A.A.
1927年1月8日

斯特林堡的《一出梦的戏剧》

斯特林堡的《一出梦的戏剧》可列入理想戏剧的剧目中,正如一出样板戏一样,它的上演对于一名导演来说是他事业的顶峰。这部作品所表达的情感无边无际。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丰富多彩、栩栩如生的思想的内部和外部。最重大的问题在此通过既神秘又具体的形式得以表现或再现。恰恰是思想和生活的普遍性以其磁性震撼力在我们最具人性之处抓住了我们。成功地上演这类戏剧必然使导演受益。阿尔弗雷德•雅里剧团认为有必要上演这出戏。这个新剧团存在的理由和创建原则众所周知。阿尔弗雷德•雅里剧团打算把留存在思想深层的某种真理观而非生活观重新纳入戏剧。在真实的生活和梦幻生活之间,存在着姿态或事件由于联想和相互关系而产生的某种相互影响。以上姿态或事件能够被转变为行动,而这些行动恰好构成了阿尔弗雷德•雅里剧团着手振兴的戏剧现实。人们早已丧失了对于戏剧真实现状的感受。戏剧观已经从人们的头脑中被抹去,但它仍然存在于现实和梦幻的中间地带。戏剧将永远岌岌可危,除非它以其最纯粹和最丰富的完整性被重新发现。如今的戏剧所要表现的是生活,它试图通过运用多少有点现实主义的布景和灯光为我们再现普通的生活真理,要不然就培养幻象——这再糟糕不过了。没有什么比现代舞台所推出的虚假道具、硬纸板和手绘天幕更能使我们上当受骗了。人们必须做出选择,不要试图与生活相媲美。只有在展示真实世界的物体之中,在物体间的结合和秩序之中,在人声和灯光的关系之中,才会有一个自给自足的、无需依靠其他现实生存的完整现实。正是这个不真实的现实构成了戏剧,我们必须培养的正是这个现实。

搬演《一出梦的戏剧》无需为观众的眼睛提供什么,我们不能像演员那样直接利用观众的眼睛。人们会看到三维的人物在道具、物体之间活动,整个现实同样是三维的。不真实寓于真实之中:这就是对此次演出的完美定义。生活中普普通通的物体和事件被赋予了一个意义、一个新的精神秩序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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